青芜山的空气,终年浸润在潮湿的水汽中。
碧色的天穹一碧如洗,偏偏在青芜山巅的方向,浮着一朵橘红色的云彩,边缘镀着金边,在晨光里慢慢舒展,像极了书本里写的“祥瑞之兆”。
山脚下的青石道上,阿涟抬眼望见那朵云,忍不住低声感叹:“吉祥的征兆啊……怕是青芜山又要出什么贵人了。”
他叼着草根,瞥了眼药田方向,语气带着几分漠然:“反正,幸运从来不会降到我的身上。”
阿涟正蹲在田埂上,指尖轻轻拂过一株药草的叶片。目光掠过那朵醒目的橘云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微笑。
打记事起,他的生活就与“顺遂”二字无缘。爹娘早逝,他独自守着山间一间破草屋度日,靠着采草药换些米粮。因着常年与药草为伴,性子又温吞,不爱与人争执,山下的村民便给他起了个“疯子”的绰号,说他对着草木说话,是失了心窍。
但他偏是个乐天性子,纵有万般不如意,依旧认认真真爱着这烟火人间。春日看桃,夏日听蝉,秋日晒药,冬日赏雪,日子过得清贫,却也自在,从不为旁人的眼光纠结。
这日也同往常一般,他踏着山间小径的露水,背上洗得发白的竹筐,照例下山采药去了。
村民看见阿涟依旧躲得远远的。
阿涟早就习以为常。他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村外的药田——那是他偶然发现的一片野药圃,长着不少寻常药草,偶尔也能寻到几株稀罕的,足够他维持生计。
他蹲在药田土埂上,先轻轻拍了拍脚下的泥土,像是在安慰一个闹别扭的孩子。
阿涟采药从不用蛮力,也从不会贪多。只挑那些已到采摘时节的草药。对尚在幼苗期的药草,他总要对着叶片轻声叮嘱几句,“慢点长,等谷雨再采你”“别贪凉,靠着暖阳长。”
竹筐渐渐装了半筐,阿涟正准备起身寻几株薄荷,忽然,一阵清越的风从山坳处卷来。
这风不似山间寻常的风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,清冽中透着甘甜,却又混着几分凛冽的剑意,刮过田埂时,竟让桃枝上的花瓣都停了一瞬。
阿涟指尖一顿,握着银锄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青芜山巅之上,似一道青影踏云而来。那人衣袂翻飞,如墨的长发束在玉冠之中,腰间系着青色玉带,行走间,竟将漫天晨雾都裁成了细碎的锦缎。
不过眨眼间,那道青影便落在了药田边的空地上。
是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男子。道袍边角绣着淡青色的药草纹路,针脚细密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他面如冠玉,眉峰如剑,目若寒星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霭,举手投足间,自有一股清贵出尘的气度,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。
男子落地时,没有带起半分尘土。他的目光先扫过整片药田,从那些寻常药草,到阿涟竹筐里的收获,最后落在阿涟身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村民的疏离,没有旁人的轻视,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沉静,像古井里的水,深不见底。
阿涟下意识地站起身,握着银锄的手垂在身侧,有些局促地看着对方。
“你叫阿涟?没错吧。”
男子开口,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,打破了山间的寂静。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飘在风里,格外清晰。
阿涟愣了愣,脑海里飞速闪过自己是否认识此人的念头,半晌才下意识点头,轻声应道:“是。”
男子微微颔首,指尖轻轻一点。
一道淡青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溢出,轻飘飘地落在阿涟的竹筐上。筐里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便缓缓浮了起来,悬在半空。那草只有三寸长,叶片呈心形,纹路奇特,原本灰扑扑的颜色,在灵力包裹下,竟流转着淡淡的金光,宛如嵌了细碎的星辰。
“可知你方才采的那株还魂草,并非凡品?”男子的目光落在那株草上,语气平静,“此草生于阴阳交界之地,百年一现,唯有通过青囊宗的《青囊经》的记载方能辨识。”
阿涟心头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男子,眼中满是惊愕。
他只当那是株寻常药草,只因叶片上有独特的纹路,看着讨喜,便顺手采了放进筐里,却不知竟是如此神物。他采了这么多年药,见过的奇花异草不在少数,却从未见过会泛金光的还魂草。
“你不像这山里的凡人。”
男子又道,目光沉了几分,落在阿涟的手腕上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三天前留下的,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“三天前,我宗有个外门弟子在青芜山深处遇险,被邪祟所伤,经脉尽断,险些丢了性命。是一个少年救了他,那少年用一株还魂草吊住了他的性命,施针护住了他的心脉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住阿涟的眼睛:“那个少年,可是你?”
阿涟浑身一僵,眼中满是恍惚。
三天前的事,他确实记得真切。记得那日他去山深处采灵芝,是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。
青囊宗,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修圣地,以医术和灵力济世,门下弟子皆精通医道,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踏入的地方。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阿涟的声音有些发颤,握着银锄的手,指节都泛了白。
男子眼中的审视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他收回灵力,那株泛着金光的还魂草便缓缓落回竹筐里。
“我名枕霜,青囊宗现任宗主。”男子自报家门,语气依旧清冽,却多了几分柔和,“三天前,我那弟子侥幸生还,却始终记着你的恩情。我派门下弟子四处寻访,只知救他的少年住在青芜山,名唤阿涟,却迟迟未能找到。我近日途经此地,见山间有祥瑞之气,便顺路一探,没想到竟真寻到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阿涟沾着泥土的双手,又看向他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,缓缓道:“你有医者仁心,又有过人的天资,留在此地山坳间,与草木为伴,未免可惜。可愿随我回青囊宗,修习真正的医道?”
阿涟怔住了。
他怔怔地看着枕霜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青囊宗,那是传说中的地方,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圣地。如今,这位高高在上的宗主,竟向他这个被村民称作“疯子”的采药少年,伸出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