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去了酒店旁边的一家小餐馆。石天点了油封鸭,顾深点了洋葱汤。石天说:“你来巴黎就吃洋葱汤?”顾深说:“明天再吃别的,晚上少吃点儿健康。”吃完饭,他们沿着塞纳河走。夜晚的河,水是黑色的,灯光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石天说:“你这次报告讲得怎么样?”顾深说:“还行。没人问刁钻问题。”石天说:“你紧张吗?”顾深说:“不紧张。紧张也没用。”石天说:“你每次都说‘紧张也没用’。”顾深说:“因为是真的。”石天说:“那你有没有什么是有用的?”顾深想了一下,说:“和温暖的人待在一起。”石天说:“你做那么多事,不累吗?”顾深说:“不累。”
石天没有说话了。他们走了一段路,走到一座桥中间,停下来。桥下的水很黑,看不到底。石天说:“顾深,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我们会发展成什么样呢?”顾深看着河水,说:“以后的事,神明莫测。现在我们在巴黎,在塞纳河边,桥下有水,天上有星。现在就很好。”
石天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他们站在桥上,看着河水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顾深把手插进口袋里,石天也把手插进口袋里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不说话。光从岸边的路灯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桥面上,靠得很近,但没有重叠。
第二天,他们去了卢浮宫。石天想看《蒙娜丽莎》,顾深想看埃及展。石天说:“那分开看?”顾深说:“好。看完在金字塔下面见。”他们分头走。顾深在埃及展里站了很久。她看着那些石棺、雕像、壁画,想:这些东西在这里躺了几千年。做它们的人早就死了,用它们的人也早就死了,但它们还在。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照在石棺上,明暗界限清清楚楚。和北京槐树上的光一样。光不管照在石棺上还是照在树叶上,都一样。光不在乎。
她在金字塔下面等石天。石天比她晚到了十分钟。他说:“蒙娜丽莎前面全是人,挤不进去。”顾深说:“看到了吗?”石天说:“看到了。隔着十米,全是人头。”顾深说:“值得吗?”石天想了一下,说:“值得。上次看过时间很久了。”顾深说:“那就好。”
下午,他们去了蒙马特高地。石天没戴口罩,反正没人认识他。在巴黎,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亚洲游客。他们坐在圣心大教堂的台阶上,看着下面的巴黎。城市在阳光下,灰蓝色的屋顶,白色的墙,远处有烟囱在冒烟。石天说:“巴黎真好看。”顾深说:“北京也好看。”石天说:“北京灰蒙蒙的。”顾深说:“灰蒙蒙的也好看。”石天说:“你什么都觉得好看。”
石天靠在台阶上,仰头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云走得很快。他说:“顾深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不是在巴黎,而是在北京,坐在河边,你会说什么?”顾深说:“会说一样的话。水声一样,光一样,人一样。在哪都一样。”
太阳快落了。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圣心大教堂的圆顶照成了金色。顾深看着那个圆顶,想:明天她就回去了。石天也会回去。他进组,她回所里。巴黎会留在巴黎,北京会留在北京。河会继续流,光会继续移动。她会在北京看光,在河边听水声,在机房里看指示灯。她不会因为来过巴黎就变成另一个人。她还是她。
晚上,他们在一家小酒馆吃了最后一顿饭。石天说:“下次见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了。”顾深说:“有时间就见。”石天说:“你就不怕没有?”顾深说:“不怕。没有就没有。有的那些,已经够了。”她回到酒店,洗了澡,坐在桌前。实验在跑,一切正常。她打开笔记本,在“阳光清单”里加了一条:
“10月12日,巴黎,IAAI会议。报告讲完了,没人问刁钻问题。Marco说三个月出第一版,我说好。塞纳河的水声和北京一样。卢浮宫的石棺上,光斑明暗分明,和槐树上的光一样。明天回去。巴黎在身后,北京在前面。做我的事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。窗外的巴黎,夜很亮。灯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圆形。和北京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