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巴黎,比北京冷得晚一些。
顾深从戴高乐机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坐RER B线进城,车厢里人不多,对面坐着一个拉大提琴的老人,琴盒靠在座位旁边。老人闭着眼睛,头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摆。顾深看了他一会儿,觉得巴黎的地铁和北京的地铁差不多。都是铁轨、隧道、灯。只是站名不一样,人的脸不一样,空气里多了面包的味道。
她在左岸订了一个小酒店,离会议中心不远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桌子,一扇窗。窗外是灰色的屋顶和一只蹲在烟囱上的鸽子。她放下行李,洗了脸,坐在桌前打开电脑。实验在远程跑,一切正常。林小北发来日志,数据完整,模型稳定。她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她打开会议日程。明天上午她是第一个报告,九点开始,四十分钟。PPT已经改了三版,最后定稿存在U盘里。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觉得没问题。关了灯,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,她七点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穿了那件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。她不需要用衣服来证明自己是谁。
会议中心在拉丁区,走路十五分钟。她到的时候还早,会场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。她找到自己的会场,试了投影,翻了翻PPT,然后坐在第一排等着。人慢慢多起来,各种肤色,各种语言,各种名牌。有人端着咖啡聊天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在调试自己的PPT。顾深坐在那里,看着这些人,想:他们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,坐了飞机、火车、汽车,来到这个房间,听她讲四十分钟。然后他们会回去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她的四十分钟,会在他们的记忆里停留多久?也许一天,也许一周,也许永远不会。
九点,主持人介绍她。她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。灯光打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她看着台下的人,黑压压的一片,看不清脸。她说:“Good morning. Today I’m going to talk about few-shot learning for anomaly detection in spacecraft telemetry data.”她的英语不快,但清楚。她讲了四十分钟,没有看讲稿,PPT上只有关键图表和公式。她讲技术路线、实验设计、测试结果、工程应用。讲到最后一张PPT的时候,她说:“This is not a black box. Every alert comes with an explanation. You may not trust the model, but you can check the explanation. And if the explanation makes sense, you trust the model a little more.”台下有人点头。提问环节,有人问了一个关于数据分布偏移的问题。她回答了。又有人问关于计算资源的问题。她回答了。没有人问刁钻的问题,也许是因为她的结果足够扎实,也许是因为欧洲人比中国人客气。她不知道。
报告结束,她走下讲台。Marco在会场门口等她,笑着伸出手:“Excellent presentation. Very clear.”顾深跟他握了手:“Thank you.”Marco说:“下午我们去ESA的巴黎办公室,开个合作启动会。你有时间吗?”顾深说:“有。”
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。双方确认了合作目标、时间节点、交付物。顾深负责算法框架设计,ESA的人负责数据提供和工程验证。Marco问:“你多久能出第一版?”顾深说:“三个月。”Marco说:“这么快的?”顾深说:“不快。框架是现成的,改一下接口就行。三个月已经算了测试时间。”Marco说:“那我们等你的好消息。”顾深说:“不是好消息,是结果。结果出来了,是好是坏,都会告诉你。”
从ESA办公室出来,天快黑了。顾深走在塞纳河边,河水是灰绿色的,和北京那条河差不多。河上有桥,桥上有人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接吻,有人在看手机。她沿着河走,走到一座桥下,停下来。桥洞里有流浪汉的铺盖,纸箱、睡袋、一个空酒瓶。没有人。她站在那里,听着水声。水声和北京桥下的水声一样汩汩的,不管在哪条河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石天发来消息:“我到了。你住哪个酒店?”顾深发了定位。石天说: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顾深说: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,石天已经在了。他穿着黑色卫衣,棒球帽,口罩,站在路灯下。看到她,他把口罩拉下来,笑了一下。顾深说:“你又瘦了。”石天说:“拍戏瘦的。你这几天怎么样?”顾深说:“报告讲完了,会开完了。明天没事。”石天说:“那明天陪我逛?”顾深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