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,芳芳在讲台上讲语文作业,讲得自己都快睡着了。
江予趴在桌上,用笔在课本上画了一只乌龟,乌龟旁边写着“沈凌”。
沈凌在旁边看到了,拿起笔在乌龟旁边画了一只蜗牛,蜗牛壳上写着“江予”。
江予说:“你才是蜗牛。你全家都是蜗牛。”
沈凌说:“蜗牛比你乌龟强。蜗牛至少不缩头。”
江予说:“乌龟也不缩头。乌龟的头是伸出来的。”
沈凌说:“你伸一个我看看。”
江予把头伸过去,伸到沈凌面前。
沈凌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江予“嘶”了一声,捂着额头说:“沈凌你有病啊!”
沈凌说:“你让我弹的。”
江予说:“我让你看我头,没让你弹!”
沈凌说:“你头伸那么近,不弹白不弹。”
前排的肖瑶回过头来,说:“你们俩在干嘛?”
江予说:“他弹我。”
肖瑶说:“沈凌你弹他干嘛?”
沈凌说:“他头伸过来了。”
肖瑶说:“头伸过来你就弹?你属啄木鸟的?”
沈凌说:“对。我属啄木鸟。专治头伸过来的树。”
江予说:“你才是树。你全家都是树。”
沈凌说:“我全家都是森林。”
江予说:“那我就是伐木工。我把你全家砍了。”
沈凌说:“你砍不动。我全家都是铁树。”
江予说:“铁树我也砍。”
沈凌说:“你用嘴砍?”
江予说:“我用头砍。我头铁。”
沈凌说:“你头铁?我弹一下你就红了。”
江予摸了摸额头,确实红了。他说:“那是我皮肤嫩。”
沈凌说:“你皮肤嫩是因为你娇生惯养。”
江予说:“你才娇生惯养。你全家娇生惯养。”
沈凌说:“我全家都娇生惯养。我家狗最娇生惯养。”
江予说:“你家狗怎么娇生惯养了?”
沈凌说:“它只吃进口狗粮。”
江予说:“那是你惯的。”
沈凌说:“对。我惯的。就像我惯你一样。”
江予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谁要你惯?”
沈凌说:“你的腰要。你的腰被我惯得只认我的手。”
江予说:“你放屁。”
沈凌说:“你腰痒的时候谁给你掐的?”
江予说:“你。”
沈凌说:“所以你的腰被我惯坏了。”
江予说:“你才被惯坏了。你全家都被惯坏了。”
沈凌说:“我全家都被我惯坏了。我家狗最坏。”
江予说:“你家狗怎么坏了?”
沈凌说:“它偷吃我的袜子。”
江予说:“那是狗的天性。”
沈凌说:“你的天性是什么?”
江予说:“我的天性是调戏你。”
沈凌说:“你调戏我什么了?”
江予说:“我叫你老公。”
沈凌的耳朵红了一点,说:“那不算调戏。那是骚扰。”
江予说:“骚扰也是调戏的一种。”
沈凌说:“你调戏我的时候,我能不能反击?”
江予说:“能。你反击啊。”
沈凌说:“我反击了。”
江予说:“你反击什么了?你弹我额头那叫反击?那是挠痒痒。”
沈凌说: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反击?”
江予想了想,笑着说:“至少也要亲我一口吧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一脸“我就是逗你玩”的表情,完全没当回事。
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迎接沈凌的下一句回怼,比如“你想得美”或者“你脸皮真厚”。
沈凌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伸手扣住江予的后脑勺,低头,死死地亲了上去。
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亲,是那种“老子忍你很久了”的亲。
嘴唇压着嘴唇,压了大概两秒钟。
沈凌松开手,坐回去,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江予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。
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巴微微张着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椅子上。
他的耳朵从白色变成粉色,从粉色变成红色,从红色变成深红色,像一盏正在加热的灯泡,而且是那种马上就要炸掉的灯泡。
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又放下,又摸了一下,又放下,又摸了一下,连续摸了四五次,像是不确定自己的嘴还在不在。
然后他炸了。
不是那种“啊你好坏”的炸,是那种“我艹你他妈”的炸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全班一半的人回头看他。
芳芳在讲台上停下来,说:“江予,你干嘛?”
江予说:“我……腿麻了。”
芳芳说:“腿麻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。”
江予说:“好。”
他站着没动,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凌。
沈凌没抬头,还在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移动,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江予要紧嘴:“沈凌……!!!”
沈凌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又低下去继续写。
江予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桌上的课本就要砸过去。
芳芳说:“江予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江予说:“课本。”
芳芳说:“课本是用来砸人的?”
江予说:“是用来学习的。我学习一下怎么砸得准。”
芳芳说:“你坐下。”
江予没坐。
芳芳说:“坐下。”
江予坐下了,椅子又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坐下之后,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沈凌的胳膊。
沈凌的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。
沈凌说:“你撞我。”
江予说:“你活该。”
沈凌说:“你撞我我就亲你。”
江予说:“你敢!”
沈凌说:“你试试。”
江予不敢试了,把胳膊收回来,整个人缩到桌子的另一边,跟沈凌隔了半米远。
沈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写作业。
下课铃响了。
芳芳说:“今天作业是写一篇周记,周一交。下课。”
芳芳走了。
江予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住沈凌的衣领,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。
沈凌比他高半个头,被他拽得弯着腰,领口勒着脖子,但他没有反抗,只是看着江予。
江予说:“沈凌,你刚才为什么亲我?”
沈凌说:“你让我亲的。”
江予说:“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?”
沈凌说:“不去。”
江予说:“那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?”
沈凌说:“不一定。亲你是我想做的事。去死是我不想做的事。你想让我做的事,正好是我想做的事,我就做。你不想让我做的事,我也想做,但你不让,我就不做。”
江予说:“你在说绕口令?”
沈凌说:“我在说心里话。”
江予松开他的衣领,一拳打在他肩膀上。
沈凌没躲,挨了一下。
江予说: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
沈凌说:“让你打一下,消消气。”
江予说:“我不消气。”
他又打了一下。
沈凌又挨了。
江予说:“你为什么不还手?”
沈凌说:“还手了你更生气。”
江予说:“我现在就很生气!”
沈凌说: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江予说:“你——!”
他又打了一下,这次力气小了很多,像是拍了一下。
沈凌说:“你手疼不疼?”
江予说:“不疼。”
沈凌说:“我肩膀疼。”
江予说:“活该。”
沈凌说:“你打了我三下。一下比一下轻。说明你的气在消。”
江予说:“没有。”
沈凌说:“有。第一下用了八分力,第二下用了六分,第三下用了四分。你的力气在递减。递减就是消气。”
江予说:“你还在分析?”
沈凌说:“我是干刑侦的。”
江予说:“你是高中生。”
沈凌说:“我是有刑侦梦想的高中生。”
江予深吸一口气,说:“沈凌,你以后不许再亲我。”
沈凌说:“好。”
江予说:“你答应得这么痛快?”
沈凌说:“因为你说了不许。你说了我就听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不听?”
沈凌说:“刚才你没说不许。你说的是‘至少也要亲我一口吧’。这是邀请,不是拒绝。邀请我就接受。拒绝我才听。”
江予说:“你这是狡辩。”
沈凌说:“我这是逻辑。”
江予转身就走。
他走了两步,又回来,一脚踢在沈凌的小腿上。
沈凌“嘶”了一声,弯下腰揉了揉小腿。
江予说:“这一脚是补的。你欠的。”
沈凌说:“我欠你什么了?”
江予说:“欠我一个初吻。”
沈凌说:“你的初吻?”
江予说:“对!”
沈凌说:“那我也还给你。”
江予说:“怎么还?”
沈凌站直了,看着江予,说:“你再亲回来。”
江予的脸又红了,红得发紫,说:“你变态!”
他转身走了,这次真的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,踉跄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。
下午,林隙被请到学校来了。
原因很简单,有人亲他们儿子,但儿子把人打出血了。
不是沈凌出血,是江予打沈凌的时候,沈凌的嘴唇磕到了江予的牙齿,破了一点皮。
江予打人把自己打出血了?不对,是沈凌的嘴唇破了。
但沈凌没有告状,是肖瑶告的状。
肖瑶在课间跑去办公室跟芳芳说:“老师,沈凌亲了江予,江予把沈凌打出血了。”
芳芳当时正在喝水,差点呛死。
芳芳说:“你说什么?”
肖瑶说:“沈凌亲了江予。亲嘴。两秒钟。”
芳芳说:“你看到了?”
肖瑶说:“全班一半的人都看到了。另一半在睡觉。”
芳芳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把沈凌和江予叫来。再把双方家长叫来。”
于是林隙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