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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江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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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隙来阴山村是他今年最后悔的事…不对,是这两年。

他以前的工作:吃早饭,去医院上班,加班,吃晚饭,睡觉…然后再吃早饭。

现在他的工作:带娃吃早饭,带娃上班,带娃加班,带娃吃完饭,然后晚上谈恋爱……

自己刚到阴山村时是懵的,这里传染了一种名叫Lycorivirus的病毒,呵呵,好名字,彼岸花和传染病毒的英文结合,但感染可一点也不好玩。身上会发胀发出…香味…然后突然有一天脑子膨胀,头炸成一朵彼岸花的形状,脑浆和脑子在花芯里突突跳,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死不了,你要活活疼死哟!

林隙站在村口的时候,防护服还没穿好,一个老太太就冲过来抱住他的腿,哭着说:“医生你救救我儿子,他脑袋上长花瓣了!”林隙低头一看,老太太的头上已经开了一朵半透明的红色花,花蕊里还有东西在跳动。他吓得往后跳了三步,撞翻了身后正在消毒的护士,消毒水泼了自己一□□。□□湿了,风吹过来凉飕飕的,林隙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。他还没来得及擦,另一个方向又冲过来一个大叔,大叔的脖子已经肿了一圈,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闻到我自己了!我闻到自己了!以前我从来不香!”林隙说:“你冷静一下。”大叔说:“我怎么冷静?我老婆说我香的时候我就该警觉!她二十年没说过我香!”说完大叔的耳朵开始往外冒花瓣,粉红色的,薄薄的,像纸一样。林隙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大叔头上,说:“捂着,别让香味扩散。”大叔说:“塑料袋有用吗?”林隙说:“没用,但你能少吸几口自己的味,延缓爆炸。”大叔蹲在地上哭了,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。

然后有个小孩,妈伤口感染死了…爸随妈去了,自己给迷迷糊糊递出去了,那个姓林的医生也接了。

那小孩被裹在一床破棉被里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一瘪一瘪的,像在骂人。旁边的人说,他爸妈都是感染病毒死的,临死前把娃从窗户递出来,喊了一声“谁接着是谁的”。林隙当时正蹲在窗户底下吐——不是因为他晕血,是因为他早上吃的韭菜盒子好像不太新鲜——那团棉被就砸在了他后脑勺上。他被砸得往前一栽,脸差点埋进自己的呕吐物里,好在他用手撑住了地。他抱着娃站起来,娃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,喷了他一脸口水。林隙说:“这谁的?”周围所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,速度之快像是在排练过的。林隙说:“你们什么意思?”没人回答,远处的山头上又炸了一朵脑花彼岸花,砰的一声,像放烟花。又炸了一朵,砰。又炸了一朵,砰。三连炸,像是在给这个娃的登场配背景音乐。

林隙低头看娃,娃也睁开眼睛看他。那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,瞳孔里映着林隙那张因为呕吐而苍白的脸。娃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咧嘴笑了,没牙的嘴巴咧得像个月牙,牙龈粉嫩嫩的。林隙说:“你笑什么?你爸妈刚死。”娃又笑了,还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林隙的防护服拉链头,拽了两下,没拽动。旁边一个大姐说:“林医生,这娃喜欢你。”林隙说:“他喜欢我有什么用?我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大姐说:“你养不活他,他就要去孤儿院。孤儿院现在满了,昨晚炸了三个,空出来三个床位,但今天早上又送进去五个,现在超额了。”林隙说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大姐说:“我儿子就在孤儿院,昨天脑袋炸了,我去收尸的。顺便看了一眼床位。”林隙沉默了,娃又打了个哈欠,这次没有喷口水,而是把脸埋进了林隙的脖子里,蹭了蹭,像一只小奶猫在找妈妈。

然后…

江欲就有了个儿子…

江予…

嗯,挺好。

林隙抱着那个娃回到临时驻地的时候,江欲正在啃压缩饼干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你捡了个什么?”林隙说:“儿子。”江欲说:“你什么时候生的?”林隙说:“刚才。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江欲放下饼干,走过来看了看娃的脸,说:“长得不像你。”林隙说:“像你。”江欲说:“我跟他也不像。”林隙说:“那像谁?像隔壁老王?”江欲说:“隔壁没有老王,隔壁是老李,老李今天脑袋炸了。炸的时候我还录了视频,你要不要看?”林隙说:“不要。”江欲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,屏幕上是老李脑袋开花的一瞬间,慢动作回放,花瓣一片一片展开,配着江欲画外音:“哇哦,这朵比早上的大。”林隙说:“你变态。”江欲说:“我是记录者。历史需要被记录。”娃在林隙怀里翻了个身,屁股对着江欲,放了一个屁,声音不大但味道很冲。江欲说:“他放屁了。”林隙说:“他刚才还拉了呢。”江欲说:“拉哪了?”林隙说:“尿布里。你换。”江欲说:“凭什么我换?”林隙说:“因为你说是你儿子。儿子拉屎,爸爸换尿布,天经地义。”江欲说:“我没说是儿子,我说的是‘我跟他也不像’。”林隙说:“你默认了。你刚才说‘默认就是同意,同意就是事实’。你自己说的。”江欲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被自己的话套住了。

江欲说:“你确定要养?”林隙说:“不然呢?扔回去?扔回去他会被病毒感染的,这里到处都是花香。”江欲说:“那倒不用,就是以后你得带他吃早饭,带他上班,带他加班,带他吃完饭,然后晚上跟我谈恋爱。”林隙说:“我现在的工作不就是这些吗?只不过以前是带自己,现在是带他。”江欲想了想,说:“对,你以前也是这些,只不过以前是带自己,现在多了一张嘴。一张嘴会哭,会闹,会拉,会尿,会半夜把你叫醒。”林隙说:“你也会半夜把我叫醒。”江欲说:“我叫你是因为我想你。”林隙说:“他叫我是因为他饿了。本质不同,但结果一样——我都睡不好。”江欲说:“那你选一个。选我,还是选他?”林隙低头看了看娃,娃正在吃自己的拳头,吃得满手口水。他又抬头看了看江欲,江欲脸上还挂着压缩饼干的碎屑。林隙说:“我选他。”江欲说:“为什么?”林隙说:“因为他不会问我‘你选谁’。”江欲说:“幼稚。”林隙说:“你才幼稚。”娃从嘴里拔出拳头,对着江欲挥了挥,像是在示威。江欲说:“行,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。”林隙说:“对。我们是父子兵。”

林隙说:“那他叫什么?”江欲想了想,说:“江予。予揽江光入襟怀的予。”林隙说:“为什么姓江?”江欲说:“因为我不姓林。”林隙说:“你凭什么姓江?”江欲说:“因为我爸姓江。”林隙说:“你爸姓江关我儿子什么事?”江欲说:“他是我儿子,所以姓江。”林隙说:“他是我接的,应该姓林。”江欲说:“你接的时候他砸你头上,应该姓头。”林隙说:“你抬杠。”江欲说:“你才抬杠。”娃又打了个哈欠,这次没有喷口水,而是伸出一只小手,抓住了林隙的衣领,抓得很紧,像在说“你们吵完了没有,我困了”。林隙叹了口气,说:“行,江予就江予。那中间名呢?”江欲说:“没有中间名。就叫江予。简单,好记,考试的时候比别人少写两个字。”林隙说:“你连他考试都想到了?”江欲说:“做父母的要提前规划。”林隙说:“你规划什么了?”江欲说:“规划他以后每天叫我爸爸。”林隙说:“你想得美。”江欲说:“我想得美是因为我长得美。”林隙看着他,江欲的脸上的确有半块没擦干净的压缩饼干屑,林隙伸手帮他弹掉了,江欲笑了,娃也笑了,远处的山头又炸了一朵彼岸花,砰的一声,像是在给他们放礼炮。接着又炸了一朵,砰,又炸了一朵,砰,连续炸了七朵,像是在放烟花庆祝。江欲说:“你看,老天都在庆祝。”林隙说:“老天在死人。”江欲说:“死人是常态,庆祝是心态。”林隙说:“你心态真好。”江欲说:“因为我有你。”

后来林隙给江予喂了人生中第一顿奶。奶瓶是跟隔壁帐篷借的,那个帐篷里住的是一个姓孟的音乐家,孟逸,他也是来支援的志愿者(其实就是在50000平的别墅里没事干出来给自己找事,主要沈凌哭的实在头疼。),专门负责给病人拉二胡缓解疼痛——虽然没什么用,但病人说听着二胡死得更安详。孟逸把奶瓶递过来的时候说:“这奶瓶是我儿子的,他小时候用过,消过毒了。”林隙说:“你儿子多大了?”孟逸说:“刚出生没多久,在家呢。”林隙说: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孟逸说:“沈凌。”林隙说:“好名字。”孟逸说: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林隙说:“还没取,打算叫江予。”孟逸说:“好名字。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觉得对方都不太正常。奶粉是江欲从压缩饼干盒里翻出来的过期半袋,生产日期是三年前,保质期十八个月。江欲说:“过期了,能吃吗?”林隙说:“不吃他饿,吃了他可能拉。”江欲说:“拉和饿,你选。”林隙说:“我选拉。拉完洗屁股,饿了他哭。”江欲说:“有道理。”冲出来的奶有点结块,像豆腐渣,但娃喝得很香,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整瓶,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奶嗝,奶嗝里带着一股过期奶粉的酸味。林隙把他竖起来拍嗝的时候,娃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又轻又软,像一只小奶猫。林隙忽然觉得,这个娃好像也没那么麻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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