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说:“他是捧哏。”
沈凌说:“你是逗哏。”
万岁安说:“那你们谁是逗哏谁是捧哏?”
江予说:“我逗。”
沈凌说:“我捧。”
万岁安说:“你们配合得真好。”
他竖了个大拇指,跑回自己的座位了。
朱正洋也被吵醒了。
他抬起头,脸上有红印子,嘴角有口水,迷迷瞪瞪地看着周围。
他看到了江予和沈凌中间那根黑色的带子,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朱正洋说:“你们俩被拴住了?”
江予说:“对。”
朱正洋说:“谁拴的?”
江予说:“肖瑶肖遥。”
朱正洋说:“她们为什么要拴你们?”
江予说:“因为她们无聊。”
朱正洋说:“拴得好。”
江予说:“好什么?”
朱正洋说:“这样你们就不会吵架了。你们一吵架就会扯领带,一扯领带就会勒脖子,一勒脖子就会疼,一疼就不吵了。”
沈凌说:“你的推理很有逻辑。”
朱正洋说:“我是睡梦中推理的。睡觉的时候大脑最活跃。”
沈凌说:“你的大脑在睡觉的时候活跃,醒着的时候呢?”
朱正洋说:“醒着的时候休息。”
沈凌说:“你的大脑作息真健康。”
朱正洋说:“谢谢。我从小就这样。”
他趴回去继续睡了。
张兮兮也被吵醒了。
她手里的薯片终于掉了,碎在地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薯片碎屑,又抬头看了看江予和沈凌的蝴蝶结。
张兮兮说:“你们俩的领带怎么系在一起了?”
江予说:“肖瑶肖遥干的。”
张兮兮说:“为什么?”
江予说:“因为她们无聊。”
张兮兮说:“不是。我是说为什么系的是蝴蝶结?不是别的结?”
沈凌说:“因为蝴蝶结最好看。”
张兮兮说:“对。蝴蝶结最好看。我也喜欢蝴蝶结。我小时候扎头发都要扎蝴蝶结。”
江予说:“你现在也扎蝴蝶结。”
张兮兮摸了摸自己马尾上的发圈——发圈上确实有一个蝴蝶结,是布做的,红色,上面有白色波点。
张兮兮说:“对。我从小到大都喜欢蝴蝶结。蝴蝶结让人开心。”
沈凌说:“我同意。”
江予说:“你同意什么?”
沈凌说:“蝴蝶结让人开心。”
江予说:“你开心吗?”
沈凌说:“开心。”
江予说:“你被拴住了还开心?”
沈凌说:“开心。因为蝴蝶结是你的一半和我的一半组成的。一半是你,一半是我。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。”
江予愣了一下。
张兮兮也愣了一下。
张兮兮说:“哇,沈凌,你说话好浪漫。”
沈凌说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蝴蝶结确实是由两根带子组成的。一根是江予的,一根是我的。这是客观事实。”
张兮兮说:“你说客观事实的时候能不能别脸红?”
沈凌说:“我没脸红。”
张兮兮说: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
沈凌说:“我热。”
张兮兮说:“教室里开着空调。”
沈凌说:“我体质特殊。”
张兮兮笑了笑,低头开始扫地上的薯片碎屑。
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。
Miss Li走进教室的时候,目光直接锁定在最后一排那根黑色的带子上。
Miss Li说:“沈凌,江予,你们俩中间那是什么?”
江予说:“领带。”
沈凌说:“蝴蝶结。”
Miss Li说:“为什么系在一起?”
江予说:“肖瑶肖遥干的。”
肖瑶在前排小声说:“老师,是我们干的。我们觉得这样有助于培养他们的团队精神。”
Miss Li说:“培养团队精神需要把领带系在一起?”
肖遥说:“需要。这样他们就会步调一致。一个人走,另一个人也得走。一个人坐,另一个人也得坐。一个人回答问题,另一个人也得站起来。”
Miss Li说:“那一个人考试,另一个人是不是也要考?”
肖遥说:“那不行。考试要独立完成。”
Miss Li说:“你们也知道要独立完成。”
肖瑶肖遥同时转回去了。
Miss Li说:“沈凌,江予,你们把这个结解开。上课了。”
江予说:“老师,我解不开。”
Miss Li说:“为什么解不开?”
江予说:“因为系得太紧了。”
Miss Li说:“谁系的?”
肖瑶说:“我。”
肖遥说:“也是我。”
Miss Li说:“你们系的时候没想过要解开吗?”
肖瑶说:“没想过。我们只负责系。解是别人的事。”
Miss Li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你们两个,站到后面去,把结解开了再回来。”
江予和沈凌站起来,走到教室后面。
两个人站在墙角,中间连着那根黑色的带子。
江予低头拆蝴蝶结,沈凌低头看着江予拆。
江予抠了两下,没抠开。
又抠了两下,还是没抠开。
沈凌说:“你用牙咬。”
江予说:“你帮我咬。”
沈凌说:“不帮。你的领带上有你的口水。我不想吃你的口水。”
江予说:“你上次喝了我喝过的水。”
沈凌说:“那次我不知道。这次我知道了。”
江予说:“你知道了又怎样?”
沈凌说:“知道了就不喝了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帮我咬。”
沈凌说:“不帮。”
江予说:“你是不是男人?”
沈凌说:“我是。但我是一个有原则的男人。我的原则是不吃别人的口水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上次为什么吃了?”
沈凌说:“上次我没原则。”
江予无语了。
Miss Li在前面讲课,讲到一半,停下来,看了一眼教室后面。
两个人还站在墙角,领带还系在一起,江予还在抠,沈凌还在看。
Miss Li说:“还没解开?”
江予说:“快了。”
沈凌说:“还早。”
两个人同时回答,答案不一样。
Miss Li说:“你们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?”
江予说:“能。”
沈凌说:“不能。”
又不一样。
Miss Li说:“站着吧。站到解开为止。”
江予继续抠。
抠了五分钟,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丝线的纤维,蝴蝶结只松了一点点,两个耳朵变小了,但中间的结还是死死的。
他放弃了。
他说:“沈凌,你来。”
沈凌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结扣的两边,左右拧了一下,又上下拉了一下,又前后扯了一下。
蝴蝶结纹丝不动。
沈凌说:“确实紧。”
江予说:“你也不行。”
沈凌说:“我没有说行。我说的是‘确实紧’。这是陈述事实,不是承认不行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能不能行?”
沈凌说:“不能。因为我是用两根手指,你用三根手指都没解开,我用两根更解不开。这是力学。手指数量跟施力面积成正比,施力面积跟摩擦力成正比。你三根手指的摩擦力比我两根手指大,你都没解开,我肯定也解不开。”
江予说:“你分析力学的时候能不能先把领带解开?”
沈凌说:“不能。因为解不开。我刚才已经陈述了。”
江予深吸一口气,低头继续抠。
下课铃响了。
Miss Li说:“没解开的继续站。下节课我再来检查。”
她走了。
江予和沈凌站在墙角,中间连着那根黑色的带子。
万岁安从第三排跑过来,站在他们面前,像采访一样举起一支笔当话筒。
万岁安说:“请问你们现在的心情怎么样?”
江予说:“想杀人。”
沈凌说:“平静。”
万岁安说:“为什么差距这么大?”
江予说:“因为他是机器人。没有感情。”
沈凌说:“我有感情。我的感情是平静。”
万岁安说:“平静是一种感情吗?”
沈凌说:“是。平静是感情的一种。就像零是数字的一种。”
万岁安说:“你说得好有道理。”
沈凌说:“谢谢。”
万岁安走了。
肖瑶和肖遥也走过来了。
两个人站在江予和沈凌面前,像评委一样打量着那个蝴蝶结。
肖瑶说:“这个结打得真好。我打的。”
肖遥说:“这个结收得真好。我收的。”
江予说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帮我们解开?”
肖瑶说:“不能。解铃还须系铃人。但系铃人不想解。”
肖遥说:“系铃人觉得这个铃挺好看的。”
江予说:“你们是不是故意的?”
肖瑶说:“是。”
肖遥说:“我们是故意的。但我们没有恶意。我们只是觉得你们俩应该更亲密一点。”
江予说:“我们够亲密了。我们是同桌。”
肖瑶说:“同桌不够。同桌只是坐在一起。你们现在是拴在一起。拴比坐更亲密。”
沈凌说:“我同意。”
江予说:“你闭嘴。”
沈凌闭嘴了。
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。
芳芳不在,教室里乱成一锅粥。
江予和沈凌还站在墙角。
江予的腿已经不是麻了,是失去了知觉。
他扶着墙,单脚站着,另一只脚悬空,像一只金鸡独立的鹤。
沈凌站在他旁边,双脚着地,稳如泰山。
江予说:“你腿不酸吗?”
沈凌说:“不酸。”
江予说:“你是铁打的?”
沈凌说:“我是练过的。”
江予说:“你练过什么?”
沈凌说:“站军姿。初中军训的时候站了四十分钟。现在才二十分钟,还没到我的极限。”
江予说:“你的极限是多少?”
沈凌说:“一个小时。”
江予说:“你站一个小时?”
沈凌说:“对。那年军训,教官说谁站到最后就不用跑圈。我站到了最后。教官说‘你是机器人吗’。我说‘我是’。教官笑了。然后他让我跑了五圈。”
江予说:“为什么?”
沈凌说:“因为他觉得机器人也需要锻炼。”
江予笑了。
这是他一下午第一次笑。
沈凌看到他在笑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江予的腿终于可以坐下了。
他扶着墙,慢慢蹲下去,领带松了,沈凌的脖子没有被勒。
沈凌也跟着蹲下来。
两个人蹲在墙角,中间连着那根黑色的带子,像两只被拴在一起的小动物。
万岁安背着书包走过来,说:“你们还不走?”
江予说:“走不了。领带还系着呢。”
万岁安说:“你们就这样蹲着?”
江予说:“不然呢?站着?站了一下午了。”
万岁安说:“那我帮你们解开吧。”
他蹲下来,伸手去拆蝴蝶结。
他的手指粗,指甲短,抠了两下,没抠开。
他用牙咬,咬住带子的一端往外拉,拉了半天,带子没松,他的牙印倒是留在了上面。
他放弃了。
万岁安说:“这个结打得真好。我解不开。”
肖瑶背着书包走过来,说:“我来。”
她蹲下来,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结扣的两边,轻轻一拉。
蝴蝶结开了。
两个耳朵缩了回去,两根带子分开了,一根垂回江予的领口,一根垂回沈凌的领口。
江予的脖子终于自由了,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从刑场上被释放。
他低头看着肖瑶,说:“你打得紧,你解得开?你故意的?”
肖瑶说:“对。我打得紧是因为我怕它散。我解得开是因为我知道怎么解。这不是故意,这是有始有终。”
江予说:“你有始有终?你让我们站了一下午!”
肖瑶说:“站一下午对身体好。促进血液循环。你看你的腿,是不是很有力?”
江予站起来,腿抖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沈凌扶住了他。
沈凌说:“你的腿没有力。”
江予说:“你闭嘴。”
沈凌闭嘴了。
两个人收拾好书包,走出教室。
夕阳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,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。
江予走左边,沈凌走右边,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没有领带连着了。
江予说:“沈凌。”
沈凌说:“嗯。”
江予说:“你下午为什么不帮我拆?你明明可以拆。肖瑶一拉就开了,你肯定也能拉开的。”
沈凌说:“我试了。拉不开。”
江予说:“你骗人。你根本没用力。”
沈凌说:“我用力了。但我不想拉坏你的领带。你的领带本来就有线头,我再用力拉,线头会更大。”
江予说:“你就编吧。”
沈凌说:“我说的是真的。你的领带确实有线头。”
江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。线头还在,比早上长了一点。
他说:“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又拽了?”
沈凌说:“没有。是它自己长的。领带的线头跟头发一样,会自己长。”
江予说:“你骗傻子呢?”
沈凌说:“你不是傻子。你是江予。”
江予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两个人走出校门,分开了。
江予往左,沈凌往右。
沈凌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:“江予。”
江予也回头:“干嘛?”
沈凌说: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江予说:“煎饼果子。加两个蛋。不要香菜。”
沈凌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人行道上,像一个细长的感叹号。
江予站在原地看了两秒,然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傻子。”
然后他转身往左走了。
晚上,沈凌坐在书桌前,拿出记仇本。
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一行字:“今天肖瑶肖遥把我的领带和江予的领带打成了一个蝴蝶结。站了一下午。”
他想了想,又写了一行:“江予说‘你骗傻子呢’。我说‘你不是傻子。你是江予’。”
他又想了想,又写了一行: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耳朵红了。不是热的。空调开着。”
然后他合上记仇本,放回抽屉里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:“他耳朵红的时候,比蝴蝶结好看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窗台上。
他站起来,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画面——江予站在墙角,低着头,指甲抠着蝴蝶结,嘴里嘟囔着“怎么这么紧”。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睡着了。
作者有话说:
这里有个小bug,他们学校是那种蓝白配最常见的校服,没有西装领结,但是当年码这章节的时候没有在意,所以前后不一致,将就看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