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万岁安趴在第三排,脸埋在胳膊里,呼噜声从桌面的缝隙里挤出来,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预热。
朱正洋坐在他旁边,嘴巴微张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在课本上汇成一小片湖泊,湖泊正在向“政治”两个字缓慢扩张。
张兮兮靠着墙,手里还捏着半片没吃完的薯片,薯片悬在嘴边,人已经睡着了,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雕塑。
孟卿宇和吴雨晨头挨着头,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睡出了对称的姿势,像一幅双人肖像画。
肖瑶和肖遥没有睡。
她们趴在桌上,但眼睛是睁着的。
肖瑶的眼睛从胳膊上方露出来,像两只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。
肖遥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,像两只躲在草丛里的猫。
两个人盯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最后一排。
最后一排,江予已经趴了十五分钟了。
他的脸朝下,整个人像一袋被随手扔在桌上的面粉,嘴角压着英语书,口水已经把“abandon”泡成了“aband”。
沈凌坐在他旁边,睡姿比他体面一些——侧着头枕在左臂上,右臂搭在桌沿,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,呼吸很轻,偶尔眉头皱一下,像是在梦里跟人吵架,而且快吵赢了。
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,垂着两根黑色的领带。
江予的领带是早上出门太急系的,两根带子一长一短,长的搭在胸前,短的缩在领口,像一条没睡醒的蛇。
沈凌的领带是自己系的,但系的时候没照镜子——他早上在宿舍对着衣柜门的镜子系,衣柜门没关严,镜子歪了,他看到的自己是斜的,系出来的领带也是斜的,两根带子一左一右歪着,像两只迷路的蚯蚓。
靠近中间的那两根——江予右边那根、沈凌左边那根——垂在两个人之间,末端几乎要碰到一起,像两根不好意思伸过去的手指。
肖瑶用气声说:“姐,你看到了吗?”
肖遥用气声说:“看到了。两根。一左一右。中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。”
肖瑶说:“不是不到五厘米。是不到三厘米。我目测过了。”
肖遥说:“你什么时候目测的?”
肖瑶说:“刚才。我用眼睛量的。我的眼睛就是尺。”
肖遥说:“你的眼睛是尺,那我的眼睛是什么?”
肖瑶说:“你的眼睛是卷尺。能弯的那种。”
肖遥说:“为什么我的眼睛能弯?”
肖瑶说:“因为你近视。近视的眼睛看东西会变形。”
肖遥说:“我近视不严重。我只有一百五十度。”
肖瑶说:“一百五十度也是近视。近视就是弯的。”
肖遥说:“你是在夸我吗?”
肖瑶说:“我是在说你眼睛不好。”
肖遥说:“那我眼睛不好也能看到那两根带子。它们快要碰上了。”
肖瑶说:“所以我们帮它们碰一下。”
肖遥说:“怎么帮?”
肖瑶说:“走过去,捏起来,打个结。”
肖遥说:“打什么结?”
肖瑶说:“蝴蝶结。”
肖遥说:“你确定?”
肖瑶说:“我确定。蝴蝶结最好看。婚礼上用的都是蝴蝶结。”
肖遥说:“这是婚礼吗?”
肖瑶说:“不是。但可以练手。以后结婚的时候就不用现学了。”
肖遥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两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小心翼翼往后移。
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两个人同时蹲下,蹲在江予和沈凌的椅子后面。
肖瑶负责江予这边,肖遥负责沈凌那边。
两个人的脑袋从椅子后面探出来,四只眼睛盯着那两根垂着的领带。
江予右边那根,黑色,带子末端有一小截线头——那是早上江予抱怨过的:“你看我的领带,线头都出来了,我是不是该换一条了?”
沈凌左边那根,黑色,带子末端整整齐齐,但整条带子是歪的,因为沈凌系的时候没对准。
肖瑶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江予右边那根。
肖遥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沈凌左边那根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肖瑶说:“我数三二一。”
肖遥说:“好。”
肖瑶说:“三。”
肖遥的指尖捏紧了带子。
肖瑶说:“二。”
肖瑶的指尖也捏紧了。
肖瑶说:“一。”
两根带子同时被拉向了中间。
它们交叉了。
肖瑶把江予那根压在上面,肖遥把沈凌那根压在下面,交叉成一个X形。
肖瑶说:“你绕。”
肖遥把沈凌那根从下面绕过来,穿过交叉点的中心,拉出一个圈。
肖瑶说:“我拉。”
她把江予那根从上面绕过去,穿过同一个中心,拉出另一个圈。
两个人同时用力一拉,两根带子收紧,一个蝴蝶结的雏形出现了。
肖瑶说:“耳朵。”
肖遥把左边的圈往外扯了扯,让它变大。
肖瑶把右边的圈往外扯了扯,让它跟左边一样大。
两个人又同时用力一拉,蝴蝶结的结扣卡死了,两边的耳朵翘着,中间是两根带子的末端——一长一短,长的是江予的,短的是沈凌的,像两只蝴蝶的触角,一只长一只短。
肖瑶退后一点看了看,说:“左边耳朵比右边大了一毫米。”
肖遥说:“谁左边?你左边还是他左边?”
肖瑶说:“我的左边。也就是江予的左边。也就是沈凌的右边。也就是蝴蝶结的——”
肖遥说:“行了行了,差不多就行了。对称又不是唯一的标准。不对称也很好看。这叫‘不对称美学’。”
肖瑶说:“你从哪学的?”
肖遥说:“刚才。现学的。”
肖瑶翻了个白眼,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。
肖遥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。
两个人同时发了朋友圈。
肖瑶配文:“牵线成功。”
肖遥配文:“月老的活儿也不难嘛。”
发完之后,两个人把手机调成静音,贴着墙根溜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走廊里传来她们压抑的笑声,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,江予没醒。
他的脸还埋在胳膊里,口水已经从英语书蔓延到了数学书,现在正在向地理书进军。
沈凌先醒了。
他抬起头,眨了眨眼,适应了一下光线,然后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。
他看到了一个蝴蝶结。
不是他早上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领带——那个领带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、对称的、两个耳朵翘得老高的蝴蝶结。
蝴蝶结的左边是他自己的带子,右边是江予的带子。
他认出来了,因为江予的带子末端有一小截线头。
沈凌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三秒钟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没有惊讶,没有生气,没有困惑。
他就像看到今天的天气是阴天一样,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他甚至伸手摸了摸蝴蝶结的耳朵,感受了一下手感——左边耳朵比右边耳朵大了一毫米,跟他目测的一致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。
他没有拆。
他把蝴蝶结的两个耳朵又拉紧了一点。
不是拉松,是拉紧。
他拉了两下,左边的耳朵往左扩了一毫米,正好跟右边的耳朵对称了。
中间的结扣得更死了,两根带子缠得更紧了,像两条蛇抱在了一起。
然后他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面无表情地等着江予醒来。
江予醒了。
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道红印子,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被人用尺子抽了一下。
他眯着眼睛,打了个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,下巴突然合上了。
因为他发现自己低不下头了。
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脖子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他的领带不见了。
不对,他的领带还在,但只剩一半了。另一半连到了旁边。
他顺着那根带子往旁边看,看到了沈凌的领口。
两根带子,一根是沈凌自己的,一根是他的,打成了一个蝴蝶结。
蝴蝶结的两个耳朵翘着,中间的结扣死死的,把他和沈凌连在了一起,像两只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蚂蚱。
江予的大脑宕机了。
他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五秒钟,然后缓缓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
肖瑶和肖遥都低着头,一个在写作业,一个在看书,认真得像两个准备高考的学霸。
江予又转头看沈凌。
沈凌的领口正中央端端正正地顶着一个蝴蝶结,他的带子、江予的带子,两根黑带子缠在一起,左边耳朵右边耳朵一样大,中间的结扣得像石头。
江予说:“你看到了?”
沈凌说:“看到了。”
江予说:“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沈凌说:“刚醒就看到了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拆?”
沈凌说:“因为拆了还要重新系。麻烦。”
江予说:“这不是你系不系的问题!这是我们的领带被打成了一个结!一个结!你和我!连在一起了!”
沈凌说:“我知道。我看到了。”
江予说:“你知道你还坐着?你不觉得丢人?”
沈凌说:“不觉得。挺好看的。”
江予说:“哪里好看了?”
沈凌说:“哪里都好看。对称,饱满,耳朵大小一致。唯一的缺点是结扣太紧了,拆的时候可能会费点劲。”
江予说:“你还分析了?”
沈凌说:“我是干刑侦的。”
江予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拆蝴蝶结。
他的手指碰到结扣,沈凌的领口跟着晃了一下,沈凌的脖子被带子勒了一下。
沈凌说:“你轻点。”
江予说:“你别动。”
沈凌说:“我没动。是你在扯。”
江予放轻了动作,用指甲抠结扣的边缘。
抠了两下,结扣纹丝不动。
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结扣的两边,往外拉,拉不动。
他用三根手指,还是拉不动。
他的脸涨红了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。
沈凌在旁边看着,说:“你不行。”
江予说:“你行你来。”
沈凌说:“我不来。我拆了肖瑶肖遥会失望。”
江予说:“你管她们失不失望?”
沈凌说:“她们花了一中午打的,拆了不礼貌。”
江予说:“她们恶作剧你还要讲礼貌?”
沈凌说:“礼貌是对人的,不管对方在做什么。就算对方在打你,你也要说‘请轻一点’。”
江予说:“你这是歪理。”
沈凌说:“这是教养。”
前排的肖瑶终于忍不住了,回过头来。
肖瑶说:“江哥,你别拆了。那个蝴蝶结我打了三十秒,肖遥也打了三十秒,我们两个人一分钟的成果,你拆了就是浪费我们的时间。”
江予说:“你们浪费了一分钟,我要浪费一下午!”
肖瑶说:“一下午怎么了?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。你忍忍。”
江予说:“我忍不了。”
肖瑶说:“你忍不了也得忍。你看看沈凌,人家多淡定。”
江予转头看沈凌。
沈凌正在看手机,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公交车,好像脖子上挂着的是空气而不是一个把他跟同桌拴在一起的蝴蝶结。
江予说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沈凌说:“知道什么?”
江予说:“知道她们会搞这种恶作剧?”
沈凌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不意外。”
江予说:“你为什么不意外?”
沈凌说:“因为她们是肖瑶肖遥。她们不做恶作剧就不是肖瑶肖遥了。就像你不会不睡觉一样。你每天上课都睡觉,我每天都被恶作剧。这是我们的日常。”
江予说:“我睡觉跟你被恶作剧有什么关系?”
沈凌说:“没关系。但都是日常。日常就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。我接受日常。”
江予放弃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,又看了看沈凌,又看了看蝴蝶结。
他说:“那我们就这样坐着?一下午?”
沈凌说:“你可以站起来。”
江予站起来。
沈凌的脖子被带子扯了一下,他也站起来了。
江予往左走了一步,沈凌被扯着往左走了一步。
江予往右走了一步,沈凌被扯着往右走了一步。
江予说:“我们像连体婴儿。”
沈凌说:“连体婴儿是连在一起的。我们也是连在一起的。所以我们是连体婴儿。”
江予说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冷静?”
沈凌说:“我很冷静。我很冷静地接受了我是一个连体婴儿的事实。”
江予说:“你不是连体婴儿。你是我同桌。你只是被一根带子拴住了。”
沈凌说:“被带子拴住的连体婴儿。还是连体婴儿。”
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。
芳芳走进教室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排那两个站着的、中间连着一根黑色带子的人。
芳芳说:“你们俩在干什么?”
江予说:“站着。”
沈凌说:“刚站起来。”
芳芳说:“我问的是你们中间那根东西。”
江予说:“领带。”
沈凌说:“蝴蝶结。”
芳芳说:“谁让你们把领带系在一起的?”
肖瑶举手:“老师,是我。”
肖遥举手:“老师,也是我。”
芳芳看了看肖瑶,又看了看肖遥,说:“你们的手工课作业?”
肖瑶说:“对。我们觉得他们的领带太单调了,帮他们改造一下。”
肖遥说:“改造完之后他们就是全班最靓的仔。”
芳芳说:“改造完之后他们站都站不直了。”
肖瑶说:“站得直。您看,江予站得多直。”
江予确实站得很直,因为他的领带被沈凌扯着,弯不了。
芳芳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五秒钟,说:“坐下。上课了。”
江予说:“老师,我们坐不下。”
芳芳说:“为什么坐不下?”
江予说:“因为我们的领带系在一起,坐下来会勒脖子。”
芳芳说:“那就站着。”
江予说:“站一下午?”
芳芳说:“站到你把领带解开。”
江予说:“我解不开。”
芳芳说:“那就站到放学。”
江予张了张嘴,把嘴闭上了。
沈凌在旁边站着,面无表情,好像站一下午对他来说跟坐一下午没什么区别。
芳芳翻开课本,说:“今天讲第三课。江予,你来读一下。”
江予站着说: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。”
芳芳说:“对。沈凌,你读一下下一句。”
沈凌站着说: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。”
芳芳说:“对。坐下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江予小声说:“坐不下。”
芳芳说:“那就站着。”
两个人继续站着。
站了五分钟,江予的腿开始酸了。
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,领带松了一点。
沈凌的领带也跟着松了一点,沈凌的脖子被勒了一下。
沈凌说:“你别弯。”
江予说:“我腿酸。”
沈凌说:“腿酸也不能弯。你一弯我就被勒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蹲一点。”
沈凌说:“我不蹲。蹲着比站着更累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让我拆。”
沈凌说:“不让。”
江予说:“为什么?”
沈凌说:“因为拆了芳芳就会让我们坐下。坐下就要上课。上课就要听他哔哔。我不想听他讲课。”
江予说:“你不想听他哔哔就想站着?”
沈凌说:“站着比听语文课舒服。”
江予想了想,觉得沈凌说得有道理。
他也站直了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江予的腿已经不是酸了,是麻了。
他扶着桌子,小心翼翼地弯了一下膝盖,领带松了,沈凌的脖子没有被勒。
沈凌说:“下课了。”
江予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凌说:“你可以坐下了。”
江予说:“我腿麻了,坐不下去。”
沈凌说:“那我帮你。”
他伸手扶着江予的胳膊,慢慢往下放。
江予的屁股碰到椅子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砸了下去,椅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惨叫。
沈凌的脖子被带子扯了一下,他也坐下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连着一条黑色的带子,像两个刚结束拔河比赛的运动员。
万岁安从第三排跑过来,趴在江予的桌子上,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半天。
万岁安说:“江哥,你这个蝴蝶结好厉害。你和沈凌现在是一体的了。”
江予说:“不是一体的。是系在一起的。”
万岁安说:“系在一起就是一体。一体就是一个人。一个人就是一个灵魂。你们现在是共用一个灵魂。”
沈凌说:“那我的灵魂比他高级。”
江予说:“你的灵魂才比我高级。你的灵魂是低配版。”
沈凌说:“低配版跑得快。高配版容易死机。”
万岁安说:“你们俩连吵架都是连着的。一个人说一句,另一个人接一句,像说相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