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天不知道怎么的,江予老是和沈凌撞衫。
不是一次两次,是连续三天,每天都撞。
周一两个人同时穿了黑色卫衣。
江予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白色小猫,猫的眼睛是绿色的,尾巴翘着,看起来很傲娇。
沈凌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白色小狗,狗的眼睛是棕色的,舌头伸出来,看起来很憨。
两只动物面对面,像是在隔空打招呼。
江予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没注意,坐到座位上才发现沈凌也穿了黑色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猫,又看了看沈凌的狗,心想:巧合吧。
周二两个人同时穿了蓝色牛仔外套。
江予的领口别了一个草莓胸针,是他自己买的,觉得红色配蓝色好看。
沈凌的领口别了一个巧克力胸针,方方正正的,包装纸上还画了一个小爱心。
江予看到那个巧克力胸针的时候愣了一下——他昨天刚跟沈凌说过他喜欢吃草莓味的巧克力。
他心想:又是巧合吧。
周三更离谱。
两个人同时穿了红色连帽衫。
同款,同色,连帽子上垂下来的两根带子的长度都一样。
江予站在沈凌旁边的时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肖瑶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但江予没看到,因为他正在盯着沈凌的领口发呆。
江予觉得自己应该生气。
因为沈凌好像在故意学他。
他从小到大最讨厌别人学他。
小学的时候有个同桌学他写字,他就用橡皮把那个人的作业本擦了一个洞。
初中的时候有个同学学他说话,他就整整一个星期没跟那个人说话,把那个人憋疯了。
可是现在,沈凌连续三天跟他撞衫,他居然生不起气来。
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。
他试图生气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江予,你应该生气。这个人抢了你的皇帝座,拆了你的儿子,偷吃你的羊肉串,现在还学你穿衣服。你应该狠狠地骂他一顿。
他把脸转向沈凌,张开了嘴。
然后他看到了沈凌的脸。
沈凌正在低头看书,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,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唇微微抿着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江予的目光,抬起头,看了江予一眼。
那双眼睛是狭长的,眼尾微微上挑,像狐狸的眼睛。
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,一点好奇,还有一点点似笑非笑。
江予的嘴张着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盯着那双狐狸眼看了三秒钟,然后默默把头转了回去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算了。
他想:也许不是故意的呢?
他告诉自己:这两天衣服是林隙新给自己买的,自己也是按自己喜好搭配的。沈凌的衣服可能是他妈买的,可能是他自己买的,反正跟他江予没关系。撞衫这种事,在大街上也经常看到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他又想:万一只是凑巧呢?
他决定相信是凑巧。
江予觉得是凑巧,某某却不觉得。
课间的时候,肖瑶第一个发现了问题。
她从第一排转过头来,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最后一排,然后定住了。
她盯着江予和沈凌的衣服看了三秒钟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了一个标准的坏笑。
肖瑶说:“你们看!江予和沈凌这两天天天穿情侣装!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像一把锋利的刀,精准地切开了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。
前排的同学停下了手里的笔,后排的同学抬起了趴在桌上的头,中间的同学扭过了身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最后一排。
江予和沈凌并排坐着,两个人都穿着红色连帽衫。
帽子上的带子垂在胸前,长度一致,角度一致,连打结的方式都一致。
沈凌的带子打了两个圈,江予的带子也打了两个圈,像是同一个人系的。
万岁安从第三排冲过来,速度之快堪比百米冲刺。
他趴在江予的桌子上,脸凑到两个人的领口前面,左看看,右看看,上看看,下看看。
万岁安说:“就是!今天那套红的像是要成婚似的!你们俩是不是偷偷去民政局了?”
江予说:“民政局要成年才能去。”
万岁安说:“那你们就是提前预约了。预约也要穿情侣装。你们穿得这么整齐,是不是已经选好日子了?”
江予说:“选什么日子?”
万岁安说:“领证的日子啊!红色多喜庆,一看就是办喜事!”
孟卿宇从旁边探过头来,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,一边嚼一边说:“有道理!这瓜真大啊~”
她嚼薯片的声音很大,“咔嚓咔嚓”的,像在给这段对话配音。
吴雨晨坐在她旁边,面无表情地递了一张纸巾过去,意思是“你嘴角有碎屑”。
孟卿宇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,继续嚼。
张兮兮也从前面转过来了,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苹果,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:“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?周一黑,周二蓝,周三红。明天是不是要穿绿的?”
江予说:“为什么要穿绿的?”
张兮兮说:“绿的有生机。你们俩穿绿的,像两棵小树苗,并排长在最后一排,多好。”
沈凌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座位上,手里拿着笔,笔尖点在课本上,但一个字都没写。
他听到“情侣装”三个字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看肖瑶,又看了看万岁安,又看了看孟卿宇,又看了看张兮兮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耳朵尖有一点红。
他说:“你们在聊什么呢?”
声音不大不小,语气不冷不热,像在问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。
肖遥从第一排转过头来,她的动作比肖瑶慢半拍,但杀伤力大十倍。
她盯着沈凌,用那种“你装什么装”的眼神看了他两秒钟。
肖遥说:“滚滚滚,找你媳妇去!”
沈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他眨了眨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然后又闭上了。
他过了两秒才说:“……???”
那个省略号加三个问号不是他说的,是他的表情说的。
他的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:什么?谁?我媳妇?谁是我媳妇?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媳妇?
肖遥说:“看我干嘛?全班就你和江予天天穿情侣装!!!”
她的手指戳着桌面,发出“咚咚咚”的声音,像在敲木鱼。
沈凌说:“凑巧!!!”
他用了两个感叹号,语气很坚定,但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张兮兮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阴阳怪气地说:“哦哟~凑巧哥~”
她的声音拉得很长,“凑巧”两个字念得像唱歌,“哥”字拖了三秒,尾音往上翘,拐了三个弯。
荔枝——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一个女生,平时不怎么说话,存在感很低——突然开口了。
她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学术研讨的语气说:“从未见过有人把天天和老婆穿情侣装说的如此清新脱俗!!!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在念论文摘要。
全班安静了零点五秒。
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万岁安笑得趴在桌上,拳头捶着桌面,“咚咚咚”的,像在打鼓。
孟卿宇笑得薯片袋子都掉了,薯片洒了一桌。
吴雨晨还是面无表情,但她把掉在桌上的薯片捡起来放回了袋子里,动作很自然,像是已经习惯了帮孟卿宇收拾残局。
张兮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用袖子擦眼睛,擦完发现袖子上全是苹果汁。
肖瑶笑得趴在肖遥身上,肖遥嫌弃地推了她一下,没推开,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推开。
肖瑶说:“姐,你让我靠一下。”
肖遥说:“你太重了。”
肖瑶说:“我不重。”
肖遥说:“你比江予重。”
江予说:“关我什么事?”
肖遥说:“你也不轻。”
江予说:“我标准体重。”
肖遥说:“标准体重也是重。”
江予无语了。
沈凌站在笑声的中心,表情已经从“平静”变成了“无奈”,又从“无奈”变成了“生无可恋”。
他举起双手,像是在投降,又像是在挡子弹。
沈凌说:“我跳进黄河洗不清了是吗?”
他的声音被笑声淹没了大半,但江予听到了。
江予听到了,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、眼睛亮了一下的笑。
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报复的机会来了。
沈凌平时没少整他。
拆他的儿子,偷他的羊肉串,抢他的笔帽,在他的课本上画乌龟,在他睡觉的时候把死蟑螂塞进衣服里。
虽然沈凌后来都补偿了——买新的高达模型赔他,请他吃烤串,帮他买了一个月的早饭——但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欠债还钱,整人还整。
这是江湖规矩。
江予决定出手了。
他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他站起来之后,身体往旁边一歪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轻飘飘地、软绵绵地靠在了沈凌身上。
他的头枕在沈凌的肩膀上,他的胳膊搭在沈凌的胸口上,他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沈凌的右侧。
沈凌被他靠得往右边歪了一下,脚往旁边挪了半步才稳住。
江予的声音从沈凌的肩膀上传出来,软绵绵的,带着一种“我很无辜”的语气:“什么嘛?我们早就洗不清了好吗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半闭着的,睫毛微微颤动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他的脸贴在沈凌的卫衣上,卫衣的布料蹭着他的脸颊,有点痒,但他忍住了没动。
教室里安静了。
所有的笑声在同一瞬间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张着嘴,瞪着眼,盯着最后一排那两个贴在一起的人。
万岁安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,能塞进去一个鸡蛋。
孟卿宇手里的薯片袋子悬在半空中,忘了放下来。
张兮兮的嘴还保持着阴阳怪气的形状,但声音已经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。
荔枝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了一下光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肖瑶的嘴张着,肖遥的嘴也张着,两个人张的幅度一模一样,像照镜子。
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万岁安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拍着桌子,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:“我靠!!!江予你这是什么话!!!什么叫早就洗不清了???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洗的???洗什么???怎么洗的???”
孟卿宇终于把薯片放下了,她双手撑着桌子,身体前倾,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:“这瓜已经不是大不大的问题了。这瓜是熟透了。熟到从树上掉下来砸到头了。”
张兮兮说:“你们俩不会真的在一起了吧?!”
荔枝推了推眼镜,冷静地说:“从概率学角度分析,连续三天穿同款衣服的概率极低。如果再加上‘洗不清’这个表述,概率可以忽略不计。结论:他们确实有事。”
吴雨晨终于开口了,她说了两个字:“恭喜。”
面无表情,语气平淡,但这两个字的杀伤力比任何人的十句话都大。
因为吴雨晨平时不说话,她一说话,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需要她开口的程度。
而吴雨晨开口的程度,通常是“非常严重”。
沈凌的脸红了。
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,是那种“唰”的一下从头红到脖子的红。
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他的脖子红得像被人掐过,他的脸颊红得像发烧四十度。
他的身体僵住了,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木板。
他的肩膀被江予靠着,他不敢动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盯着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颗脑袋。
那颗脑袋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
那颗脑袋的主人正在用一种“我很无辜”的表情看着前方,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。
沈凌说:“什么东西啊?江予你故意的?!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,尾音有点抖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江予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江予看到了沈凌的红脸,看到了沈凌的红耳朵,看到了沈凌的窘迫和慌乱。
他在心里笑疯了,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他皱起了眉头。
那个眉头皱得很慢,很轻,像是花瓣慢慢合拢。
他的眉毛往中间挤了一点,眉心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纹路。
然后他的眼睛垂了下来。
那双平时亮晶晶的、带着一点调皮和狡黠的眼睛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。
睫毛遮住了瞳孔,只留下一片阴影。
他的眼神变得悲伤,变得委屈,变得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。
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往下撇了一点,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。
然后他抬起手,慢慢地、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。
他的手掌贴着红色的卫衣,手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颤抖,带着一点哭腔,带着一点“你怎么能这样”的控诉:“宝宝生下来你还要负责的!这么快就厌恶我了?……”
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