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凌不说话了。
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江予看着他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,忍不住笑了。
沈凌看着他的笑,耳朵红得更厉害了,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沈凌说:“那你明天早点来。炒凉皮凉了吃了不好。”
江予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江予低下头继续吃凉皮,吃了几口,忽然又抬起头。
江予说:“沈凌。”
沈凌说:“嗯?”
江予说: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很随意,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。
但沈凌的反应很大。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像是被电击了。
他的手本来是放在桌上的,忽然攥成了拳头,又松开了。
他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他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,像是要滴血。
他用了大概两秒钟的时间调整表情,然后说:“……吃你的凉皮。”
江予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吃。
沈凌坐在旁边,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,屏幕还是黑的。
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
那天放学后,沈凌回到宿舍,关上门。
他坐在书桌前,拿出了一本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:“重要的事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开始写。
他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字。
“今天江予说:你对我真好。”
他写完了这一行,停了一下,看着这行字。
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有醋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,想了想,又写了一行:“他的嘴角有醋,说明他吃得很开心。”
他又想了想,又写了一行:“他吃得很开心,说明我买的炒凉皮好吃。”
他又想了想,又写了一行:“我买的炒凉皮好吃,说明我有品位。”
他又想了想,又写了一行:“我有品位,说明他眼光好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划掉了“他眼光好”,改成了“我们很般配”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他之前从来没觉得这道裂缝好看过,但今天他觉得这道裂缝像一条微笑的弧线。
他的嘴角弯了起来,弯得很高,高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站起来,在宿舍里走了两圈。
又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“他叫我名字的时候,声音很好听。”
他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:“以后要多让他叫。”
他又想了想,又在括号后面加了一句:“但是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想这个,不然他会骂我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,然后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里面有星星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凉的,但他的脸是烫的。
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,小到只有枕头能听见:“他说我对他真好。”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轻,很甜,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。
第二天早上,江予走进教室的时候,沈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
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看到江予进来,他把塑料袋塞进了自己的桌子里。
然后他假装在看书。
江予走到座位坐下,手伸进自己的桌子里。
摸到了炒凉皮。
没有香菜。
他拿出来,打开塑料袋,用筷子夹了一口,塞进嘴里。
凉皮是热的,豆芽是脆的,醋是酸的,鸡蛋是嫩的。
江予嚼着嚼着,嘴角弯了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沈凌,沈凌正在看书,书是倒着拿的。
江予没有提醒他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炒凉皮。
炒凉皮很好吃。
桌子没有成精。
是沈凌成精了。
不对,是沈凌太好了。
江予想:明天吃什么呢?
他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个菜单,然后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写在便利贴上。
他会在便利贴的最后加一行字:“谢谢,不只是对桌子说的。”
但他没有写。
因为他觉得,有些话,不用写在纸上。
写在纸上,就太正式了。
他更喜欢像昨天那样,随口说一句: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然后看着沈凌的耳朵变红。
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。
沈凌的笔记本上,后来又多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他又说了一次‘你对我真好’。没有。他没说。但他说‘炒凉皮很好吃’,跟说了是一样的。”
再后来,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他写便利贴的时候,在最后画了一个笑脸。我认识那个笑脸。他画笑脸的时候,嘴角是弯的。跟我一样。”
笔记本越写越厚。
沈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
但飒飒有一次趁他不注意,把笔记本从抽屉里叼了出来,翻到了那一页,用爪子拍了拍“他对我真好”那行字,然后歪着脑袋看沈凌。
沈凌把笔记本抢过来,塞回抽屉里,说:“不许看。”
飒飒“呜呜”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你害羞什么”。
沈凌说:“我没害羞。”
飒飒又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你耳朵红了”。
沈凌说:“我热。”
飒飒把空调遥控器叼了过来,放在沈凌脚边。
沈凌看着遥控器,沉默了三秒,说: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飒飒摇了摇尾巴,走了。
沈凌蹲下来,把空调打开了。
但他不是因为热才开的。
他是因为高兴。
高兴的时候,开空调也是高兴的。
后来有一天,江予在便利贴上写:“明天想吃小馄饨,紫菜要多,虾皮要多,不要葱。”
沈凌看了这张便利贴,沉默了五秒钟。
因为他要去的那家早餐店,小馄饨里默认放葱。
他跟老板说:“不要葱。”
老板说:“小伙子,你上次来不是说要加葱吗?”
沈凌说: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不要。”
老板说:“你是不是谈对象了?对象不吃葱?”
沈凌说:“……不是对象。是同桌。”
老板笑了,笑得很大声,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他说:“同桌?你天天给同桌买早饭?你同桌长什么样?好看吗?”
沈凌说:“……老板,馄饨好了吗?”
老板说:“快了快了。你同桌好看吗?”
沈凌说:“……还行。”
老板说:“还行?你耳朵红了。”
沈凌说:“我热。”
老板说:“今天零下。”
沈凌说:“我体质特殊。”
老板笑着把馄饨打包好,递给他,说:“不收你钱。”
沈凌说:“为什么?”
老板说:“因为你同桌说你对他真好。我在旁边听到了。”
沈凌的手抖了一下,馄饨差点掉地上。
他说: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在旁边?”
老板说:“我每天都在旁边。你的摊位就在我隔壁。”
沈凌看着老板,老板看着沈凌。
沈凌说:“……你认错人了。”
老板说:“我没认错。你就是那个每天早上买两份早饭的小伙子。一份给自己,一份给同桌。”
沈凌说:“……那份也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老板说:“你吃两份?”
沈凌说:“我胃口大。”
老板说:“那你为什么每次买完都跑着去学校?”
沈凌不说话了。
老板笑着说:“去吧去吧,别让你同桌等急了。”
沈凌拎着馄饨,跑着去了学校。
馄饨没有洒。
他跑得很稳。
因为他不想让馄饨凉了。
更不想让江予等。
那天早上,江予吃小馄饨的时候,发现紫菜很多,虾皮很多,葱真的没有。
他吃了一口,汤很鲜,馄饨皮很滑,肉馅很嫩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凌。
沈凌正在假装看书,书还是倒着的。
江予说:“沈凌。”
沈凌说:“嗯。”
江予说:“明天我想吃生煎包。”
沈凌说:“知道了。”
江予说:“要底脆的那种。”
沈凌说:“知道了。”
江予说:“醋要多。”
沈凌说:“知道了。”
江予说:“你能不能换个词?”
沈凌说:“行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说明天吃什么?”
沈凌说:“生煎包。底脆。醋多。”
江予笑了。
沈凌看着他的笑,耳朵又红了。
江予说:“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沈凌说:“我热。”
江予说:“今天零下。”
沈凌说:“我体质特殊。”
江予说: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沈凌说:“我的体质一直很特殊。”
江予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吃馄饨。
沈凌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倒着的书,心里在放烟花。
他想:他说我耳朵红的时候,嘴角是弯的。
他想:他弯嘴角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他想:那个光,是不是因为我?
他在心里回答了自己:是。
然后他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,又在心里补了一句:可能吧。
然后他又觉得“可能吧”太怂了,又补了一句:就是。
然后他觉得“就是”太自信了,又补了一句:算了,不想了。
但他还是想了。
他一直在想。
想到上课铃响,想到芳芳走进教室,想到芳芳在黑板上写字,想到芳芳点名让他回答问题。
他站起来,看着黑板,不知道芳芳问了什么。
芳芳说:“沈凌,你在想什么?”
沈凌说:“在想明天早上的生煎包。”
全班笑了。
芳芳说:“生煎包比我讲的有意思?”
沈凌说:“差不多。”
芳芳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坐下。”
沈凌坐下了。
江予在旁边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沈凌说:“你笑什么?”
江予说:“我没笑。”
沈凌说:“你肩膀在抖。”
江予说:“我冷。”
沈凌说:“今天零下,你说你冷,正常。”
江予说:“你不是说你体质特殊吗?零下你热,我冷,咱俩中和一下。”
沈凌说:“怎么中和?”
江予说:“你把外套脱了给我。”
沈凌脱了外套,递给江予。
江予接过去,披在身上。
外套很大,盖住了他的肩膀,还有沈凌的温度。
江予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,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沈凌身上的味道,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很好闻。
他心想:这个人,真的很好。
他想说出口,但没有。
因为他觉得,有些话,说一次就够了。
说多了,就不珍贵了。
但他心里知道,还会有下一次。
因为明天早上还有生煎包。
后天早上还有别的。
大后天也有。
大大后天也有。
只要他写便利贴,沈凌就会去买。
只要他吃早饭,沈凌就会高兴。
只要他说“你对我真好”,沈凌的耳朵就会红。
这是一个循环。
一个很好很好的循环。
江予想:这个循环,可以一直持续下去。
持续到毕业。
持续到毕业以后。
持续到很久很久以后。
他想到这里,嘴角弯了起来。
沈凌在旁边看到了,耳朵又红了。
江予没有提醒他。
因为他觉得,沈凌耳朵红的时候,很好看。
比生煎包好看。
比炒凉皮好看。
比世界上所有的早饭都好看。
但他不会说出来的。
因为说出来,就不好玩了。
他还是更喜欢在便利贴上写:“明天想吃XX。”
然后在第二天早上,从桌子里摸出来。
然后吃一口,然后看一眼沈凌的耳朵。
然后心想:今天的早饭,比昨天的好吃。
因为今天的沈凌,比昨天的耳朵更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