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成精了
事情是从某一天早上开始的。
江予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困。
不是那种“昨晚没睡好”的困,是那种“坐着坐着眼皮就开始打架”的困,是那种“上课上到一半头就往下栽”的困,是那种“芳芳在上面讲三角函数他在下面画波浪线”的困。
他的困已经严重到了肖遥每次回头都要用手指戳他一下,说:“你死了?”
江予头都没抬,闷闷地回了一句:“快了。”
肖遥说:“那你死之前把欠我的五块钱还了。”
江予说:“我什么时候欠你五块钱?”
肖遥说:“上周。你买烤肠钱不够,我借你的。”
江予说:“那根烤肠我分了你一半。”
肖遥说:“那一半是利息。”
江予终于抬起头,用一种“你是人吗”的眼神看着肖遥。
肖遥笑了笑,转回去了。
江予把原因归结为:食堂太难吃了。
这不是借口。是真的难吃。
早餐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你端着碗往里看,能看到自己的脸,比镜子还清楚。
包子皮厚得能砸死人,咬三口咬不到馅,第四口咬过了,馅在嘴里还没尝出味就没了。
馒头硬得像板砖,有一次朱正洋没吃饱,拿馒头砸了一只飞进教室的麻雀,麻雀没事,馒头碎了。
咸菜都是蔫的,颜色发黄,吃起来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泡了三天忘了捞。
江予吃了三天食堂早餐,第四天就放弃了。
不吃早餐的后果就是上午第三节课开始胃里泛酸水,像有一条小鱼在胃里翻跟头。
第四节课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电池的玩具,趴在桌上一动不动,只剩眼珠子还能转一转,嘴巴偶尔张一下,像搁浅的鱼。
沈凌坐在他旁边,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。
第一天,江予没吃早餐。沈凌注意到了。
第二天,江予还是没吃早餐。沈凌又注意到了。
第三天,江予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发出一种类似于“我已经死了请不要叫醒我”的呼吸声。
沈凌看了他三秒钟,什么也没说。
第四天早上,江予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,书包往桌上一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。
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桌子里摸课本,摸到了一个东西。
温热的。
用保鲜袋包着的。
江予低头一看。
是一个三明治。
全麦面包夹着火腿、生菜、煎蛋,切面整齐,配料堆得满满当当,看起来不像食堂出品,倒像是哪家店里买的。
保鲜袋上没写字,没有纸条,没有任何标记。
江予愣住了。
他拿起三明治左右看了看,又探过头去看同桌的桌子——沈凌的桌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本英语书和一支笔。
他又看了看前面肖瑶的桌子,肖瑶正在啃一根从家里带的玉米,不像是会给他带早饭的人。
他又看了看肖遥的桌子,肖遥正在喝牛奶,牛奶盒上插着吸管,表情专注,也不像。
他又看了看张兮兮的桌子,张兮兮在补觉,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,更不像。
江予盯着手里的三明治看了五秒钟,然后咬了一口。
好吃。
不是那种“还行”的好吃,是那种“好吃到他想给这个三明治磕一个”的好吃。
面包松软,火腿咸香,生菜脆生生的,煎蛋的边缘有点焦,咬下去的时候还能听到“咔嚓”一声。
江予几乎是在三十秒内吃完了整个三明治,然后把保鲜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,擦了擦嘴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他心想:谁放的?
他想不出来。
第五天,江予又没吃早餐。
他走进教室的时候,书包还没放下,手已经伸进了桌子里。
又摸到了东西。
这次是一个饭团。
圆圆的,白白的,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,用保鲜膜包着,拿在手里还是温热的。
饭团里面夹着肉松和黄瓜条,肉松是咸甜口的,黄瓜条脆脆的,咬下去的时候米粒在嘴里散开,软糯又有嚼劲。
江予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他心想:又是这个神秘人。
他再次检查了周围所有人的桌子——沈凌的桌子空空的,肖瑶的桌子乱乱的,肖遥的桌子上有一盒牛奶,万岁安的桌子上堆满了课本,朱正洋的桌子上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。
没有人像是会给他带早饭的人。
江予开始怀疑自己的桌子是不是成精了。
第六天,江予决定做一个实验。
他前一天晚上在桌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:“明天想吃煎饼果子,加两个蛋,不要香菜,谢谢。”
写完之后他觉得有点蠢,但又觉得万一桌子真的成精了呢?不试白不试。
第二天早上他走进教室,手伸进桌子里。
摸到了一个塑料袋。
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煎饼果子,加两个蛋,没有香菜。
还是热的。
江予的手在桌子里停了三秒钟。
他的大脑在进行高速运算:桌子成精的概率是多少?有人偷偷给他带早饭的概率是多少?他是不是在参加什么隐藏摄像机整蛊节目?
他回头看了看教室门口,没有人拿着摄像机冲进来。
他又看了看沈凌,沈凌正在低头看书,表情很认真,认真得有点不正常。
因为沈凌平时早自习都在睡觉,今天居然在看书,这本身就很不正常。
但江予没多想,因为他饿了。
他咬了一口煎饼果子,果子是脆的,蛋是嫩的,酱是甜的,好吃到他差点哭出来。
第七天,江予又贴了一张便利贴:“明天想吃小笼包,一笼,醋要多。”
第八天早上,桌子里多了一盒小笼包,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醋包,醋包上扎了一个小孔,用手一挤就能淋上去。
小笼包的皮薄薄的,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肉馅,咬一口汤汁流出来,鲜得江予差点把舌头咽下去。
江予吃了八个,撑得靠在椅背上,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: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?
他列了一个嫌疑人名单。
第一名:肖瑶。可能性:低。因为肖瑶自己都经常忘记吃早饭,她的早餐来源主要是从肖遥那里抢。
第二名:肖遥。可能性:低。因为肖遥每天早上都在喝牛奶,她说是她妈逼她喝的,她恨牛奶,没心情给别人带早饭。
第三名:万岁安。可能性:中。万岁安这个人比较热心,但他热心主要体现“借你抄作业”,不是“给你带早饭”。
第四名:朱正洋。可能性:极低。朱正洋自己都经常迟到,他连自己的早饭都顾不上,怎么可能给别人带?
第五名:沈凌。可能性:?江予把沈凌的名字写在最后,盯着看了三秒,又划掉了。
他想:沈凌?不可能。沈凌那个懒鬼,每天早上踩着铃声进教室,有时候连鞋带都不系,怎么可能有时间去买早饭?
而且沈凌为什么要给他带早饭?他们还在冷战呢——虽然江予已经忘了冷战的原因,但他记得他们应该是在冷战。
冷战中的人不会给对方带早饭。这是国际惯例。
第九天,江予贴了一张新便利贴:“你到底是谁?请留下姓名,我要请你吃饭。”
第二天早上,桌子里有早饭,但没有纸条。
便利贴上的字没有被回复,但早饭还是准时出现了。
这次是鸡蛋灌饼,饼皮酥脆,鸡蛋嫩滑,上面刷了一层辣酱,辣得恰到好处。
江予一边吃一边想:这个人不想暴露身份。
为什么不想暴露身份?
因为他害羞?
因为他暗恋我?
因为他是学校派来的卧底,专门负责给我送早饭,等我吃胖了再告诉我真相?
江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,但停不下来。
第十天,江予换了一种方式。
他贴了一张便利贴:“明天想吃炒河粉,多加豆芽。”
然后他没有直接去教室。
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,躲在了走廊拐角处,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教室后门,又不会被发现。
他蹲在墙角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假装在喝水,实际上眼睛一直在盯着教室后门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早自习还没开始,只有几个住宿生从宿舍那边走过来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卫衣,帽子没有拉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走得很快,但脚步很轻。
他走到教室后门,推门进去,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,手里已经没有塑料袋了。
他出来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走廊拐角。
江予猛地缩回头,后背撞在墙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没敢出声。
他蹲在墙角,心跳快得像在打鼓。
他看到了那张脸。
沈凌。
江予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。
沈凌?
沈凌!!!
那个每天早上踩着铃声进教室、连鞋带都不系的沈凌?
那个跟他冷战、互相抢零食、在他课本上画乌龟的沈凌?
那个他以为“绝对不可能”的沈凌?
江予蹲在墙角,手里握着矿泉水瓶,瓶身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。
他的脑子里有一万只羊驼在狂奔。
他想冲出去问沈凌“你为什么给我带早饭”,但他没有。
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带早饭?”——人家可能会说“顺路”。
“你是不是暗恋我?”——人家可能会说“你想多了”。
“你是不是桌子成精了?”——人家可能会说“你脑子有病”。
江予深吸一口气,把矿泉水瓶盖拧开,喝了一口水,压了压惊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走进了教室。
沈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,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,低着头,看起来很认真。
江予走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,手伸进桌子里。
摸到了炒河粉。
还是热的。
他打开塑料袋,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,塞进嘴里。
豆芽脆脆的,河粉滑滑的,酱油的颜色均匀地裹在每一根河粉上,咸淡正好。
江予嚼着嚼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就是觉得,这个炒河粉,比昨天的好吃。
从那天起,江予知道了早饭的来源,但他没有说。
他继续每天在便利贴上写“明天想吃什么”,然后假装不知道是沈凌放的。
沈凌继续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,把早饭塞进江予的桌子里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。
一个假装不知道,一个假装不知道对方知道。
这种默契持续了很多天。
有一天,江予在便利贴上写:“明天想吃紫菜包饭。”
第二天早上,桌子里有紫菜包饭,切得整整齐齐,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样,用保鲜膜包着,旁边还放了一小盒酱油。
江予吃了,很好吃。
又有一天,江予写:“明天想吃肉夹馍,馍要脆的,肉要多。”
第二天,肉夹馍的馍是脆的,肉多到从馍的两边溢出来,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江予吃了,差点把手指头也咬了。
又有一天,江予写:“明天想吃糯米饭团,里面包油条和肉松,油条要脆的。”
第二天,糯米饭团里的油条确实是脆的,咬下去的时候“咔嚓”一声,肉松是咸甜口的,糯米软糯不粘牙。
江予吃完了,在便利贴上写了一句:“谢谢桌子。”
他没有写“谢谢沈凌”。
他写的是“谢谢桌子”。
因为他觉得,如果写“谢谢沈凌”,就暴露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但他就是不想让沈凌知道他已经知道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江予的便利贴越写越长,从“明天想吃XX”变成了“明天想吃XX,多加XX,少放XX,不要XX”。
沈凌每次都精准地满足了他的要求。
不要香菜的,就真的没有香菜。
多加肉的,就真的多到溢出来。
少放辣的,就真的只是微辣。
江予开始觉得,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,不是他妈,不是他妹,不是肖瑶肖遥,而是他的桌子。
不对,是沈凌。
有一天,江予在便利贴上写:“明天想吃炒凉皮,加鸡蛋,加豆芽,加醋,不要香菜。”
这是他最喜欢吃的。
他写完之后,把便利贴贴在桌子里侧,贴得牢牢的。
然后他趴在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,明天早上,沈凌会不会又准时出现?
会的。
因为他已经连续出现了很多天。
没有一天缺席。
第二天早上,江予走进教室的时候,沈凌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
这很不寻常,因为沈凌平时都是踩着铃声进来的,今天却比江予还早。
江予看了他一眼,沈凌正在看手机,没抬头。
江予坐到自己的座位上,手伸进桌子里。
摸到了炒凉皮。
他拿出来,打开塑料袋,香气扑鼻而来。
凉皮是宽的那种,白白的,滑滑的,上面盖着一个煎蛋,蛋的边缘焦焦的,豆芽脆生生地堆在旁边,醋的味道刚刚好,酸得让人流口水。
江予拿起筷子,拌了拌,夹了一口塞进嘴里。
凉皮滑溜溜的,豆芽脆生生的,醋香在嘴里散开,好吃到他整个人都软了。
他嚼着嚼着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碗里的凉皮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凌。
沈凌还在看手机,但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。
江予说:“沈凌。”
沈凌抬起头,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刻意:“嗯?”
江予说:“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吃香菜?”
沈凌愣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他的表情从“平静”变成了“懵”,又从“懵”变成了“慌”,虽然只持续了零点几秒,但江予看到了。
沈凌说:“……你没放香菜啊。”
江予用筷子从碗底挑出一小片绿色的东西,举到沈凌面前。
那是一小片香菜。
切得很碎,混在豆芽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江予说:“这是什么?”
沈凌盯着那片香菜看了两秒,说:“……豆芽?”
江予说:“豆芽是白色的,这个是绿色的。”
沈凌说:“……绿色的豆芽?”
江予说:“你见过绿色的豆芽?”
沈凌沉默了。
他沉默的时候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,像是在懊恼。
然后他说:“知道了。明天不吃香菜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忽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。
因为他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”,他直接说了“明天不吃香菜”。
这等于承认了所有早饭都是他放的。
沈凌的耳朵尖红了。
江予看着他的耳朵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感动,不是高兴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软绵绵的、酸酸甜甜的、像在胸口塞了一团棉花糖的感觉。
江予说:“沈凌。”
沈凌说:“嗯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紧,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江予说:“明天吃什么?”
沈凌抬起头,看着江予。
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。
沈凌说:“你想吃什么?”
江予想了想,说:“炒凉皮。”
沈凌说:“又吃炒凉皮?”
江予说:“你刚才不是说‘知道了明天不吃香菜’吗?你都知道明天要吃什么了,还问我?”
沈凌说:“……我那是条件反射。”
江予说:“你条件反射的内容是给我买早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