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三点,操场。
太阳挂在天上,像个不要钱的大灯泡,把整个篮球场烤得冒热气。
江予运球过半场,亦安贴上来防他,两个人挤在一起,球差点被掏走。
江予一个转身,把球甩给底角的沈凌。
沈凌接球就投,空心入网,姿势帅得像拍广告。
亦安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“你传给他干嘛?你传给我啊。”
江予说:“你站那么远,我怎么传?”
亦安说:“你眼神不好?”
江予说:“你才眼神不好,你全家眼神不好。”
周岁在中圈站着,双手叉腰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吵。
万岁安蹲在边线外面喝水,喝完了把瓶子一捏,朝江予喊:“江哥你能不能认真打?你刚才那个三步上篮又走步了!”
江予说:“我没走!”
万岁安说:“你走了四步!”
江予说:“那叫欧洲步!”
万岁安说:“欧洲步不是走四步!”
朱正洋在旁边坐着,已经放弃了解说,专心啃一根从食堂带出来的玉米。
打球打了两个小时,江予累得跟狗似的,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。
沈凌站在他旁边,气息均匀得像刚做完热身。
江予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是不是人?”
沈凌说:“你是不是不行?”
江予说:“你才不行。”
沈凌说:“那你再跑两个折返跑?”
江予说:“我腿断了。”
沈凌说:“你腿断了我背你回去。”
江予说:“你背得动吗?”
沈凌蹲下来,拍拍自己的肩膀:“上来试试。”
亦安在旁边看着,笑了一声,说:“你们俩感情真好。”
江予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真的趴上去了,赶紧站直了,咳了一声,说:“谁跟他感情好。”
沈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周岁走过来,把外套搭在肩上,说:“散了?改天再打。”
万岁安说:“去不去吃东西?”
亦安说:“不去,我约了人。”
万岁安说:“约了谁?”
亦安没回答,看了一眼周岁。
周岁也没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。
万岁安“啧”了一声,说:“行吧,单身狗不配知道。”
一群人散了。
江予和沈凌并排走出操场,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江予停了一下。
江予说:“我往左,你往右?”
沈凌说:“嗯。”
江予说:“那明天见。”
沈凌说:“明天见。”
江予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江予说:“你今天打球还行。”
沈凌说:“你也是。除了那个四步上篮。”
江予说:“那是欧洲步!!!”
沈凌笑了,没反驳,转身往右走了。
江予往左走了大概两百米,忽然想起来,他之前在网上看到一家店,卖的那种鸡肉干据说特别好吃,他想买一点囤着当零食。
那家店在右边,沈凌走的那条路上,再往前拐个弯就到了。
他犹豫了两秒,想着要不要叫沈凌等他一下,又觉得叫了显得自己很黏人——他江予是什么人?江予是独立自主的新时代好少年,不需要任何人陪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沈凌没给他发消息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决定自己绕过去买,反正也不远,买完再从另一条路回去,就当多走两步减肥了。
虽然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减肥,但多走两步又不会死。
他拐进右边那条街,走了大概五分钟。
这条街他不太常来,两边都是老小区,路面不太平整,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。
他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地图,确认那家店就在前面不远处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普通的声音。
是那种——很多人围在一起,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。
还有脚步声,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。
还有一个人说了一句:“……不行,这样太冒险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我知道,但没办法。”
江予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他的狗鼻子没闻到什么——这条街上有几家餐馆,油烟味很重——但他的狗耳朵听到了。
他放慢了脚步,侧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。
路边有一条小巷子。
巷子不深,大概十几米,尽头是一堵墙,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。
巷子里站了五六个人,全都穿着深色衣服,背对着巷口,围成一个半圆。
他们围着的人,背靠着墙,被挡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截肩膀和一双手。
那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姿态看起来不太自在。
江予认出了那双手。
那是沈凌的手。
他见过那双手无数次。
那双手抢过他的笔,偷过他的羊肉串。
那双手现在被五六个人围着。
那些人比他矮——江予目测了一下,最高的那个也就到沈凌下巴——但人数多,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。
江予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爆炸性的信息处理。
第一,沈凌被人堵了。
第二,对方有五六个人。
第三,沈凌一个人,被堵在死巷子里,后面是墙,前面是人,左边是墙,右边也是墙,四面楚歌,插翅难飞。
第四,沈凌没有还手——那双手垂着,没有握拳,没有防御姿势,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可能已经被打了,或者被威胁了,或者对方有家伙——刀?棍子?他不敢往下想。
第五。第五不重要。第五是他已经冲进去了。
江予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——没塞进去,掉地上了,他没捡。
他把卫衣帽子一拉——没拉到,他这个卫衣的帽子是装饰用的,根本戴不上去。
他把袖子一撸,深吸一口气,大喊了一声:“沈凌!!!”
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立定,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巷子里的回声嗡嗡响了半天,路边一辆电动车的警报器被震响了,哔哔哔哔叫个不停。
那五六个人同时回头。
江予看到了他们的脸。
一张张脸,全是陌生的。
有的戴眼镜,有的留胡子,有的脸上还有青春痘,有的看起来比他大了好几岁。
他们的表情从“严肃讨论”瞬间切换成了“什么玩意儿飞过来了”,像一群正在开会突然被火警铃打断的社畜。
江予没时间细看。
他已经冲到了第一个人面前。
第一个人是个戴黑色棒球帽的,个子不高,大概一米七出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杯没盖盖子的咖啡。
他看到江予冲过来,咖啡都没来得及放下,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。
江予一拳砸在他肩膀上。
不是他想砸肩膀,他本来想砸脸的,但那个人比他矮,他估算错了高度,拳头偏上了。
拳头落在肩胛骨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个人“嗷”了一声,往后连退了三步,咖啡从杯子里洒出来,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,落在了旁边一个人的头上。
“我的咖啡!!!”棒球帽男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震惊和心痛。
“我的头!!!”被咖啡浇了一头的那个男人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震惊和冰凉。
江予没理他们。
他看到第二个人——穿着深蓝色冲锋衣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瞪大眼睛看着江予。
江予一把夺过文件夹,甩到墙上。
文件夹“啪”地散开,纸页飞了一地,像下了一场雪。
眼镜男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,又抬头看着江予,表情像是在说“我招谁惹谁了?我就是一个开会的”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一句:“那是我写的报告……我写了三天……”
江予说:“下次别写了。”
眼镜男差点哭出来。
第三个人反应比较快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,帽子没拉,头发是板寸,看起来像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一个。
他看到江予冲过来,本能地伸手想挡。
但他的本能是防御性的,没有反击——因为他还没搞清楚状况。
而且沈凌在后面用眼神疯狂地给他使眼色,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:“别动!让他打!配合!”
江予一个侧身躲开他的手臂,顺势用肘部顶了一下那人的胸口。
力气不大,大概就是平时跟朱正洋打闹的力度。
但那个人“哎呦”了一声,弯下了腰,捂着自己的胸口,脸上的表情写满了“疼死我了”。
他的身体弯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,嘴里发出“嘶哈嘶哈”的声音。
江予心想:我这一下有这么疼吗?
他平时跟朱正洋打着玩,朱正洋被顶一下也就骂一句“你有病吧”,不会弯成这样。
但此刻他没空想这些,因为肾上腺素已经把他的智商压到了地平线以下。
第四个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。
这个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,头发有点长,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。
他双手举在胸前,做投降状,嘴里喊着:“兄弟兄弟兄弟,冷静冷静冷静,我们有话好好说——”
江予没冷静。
他冲上去,一脚踢在那人的小腿上。
格子衬衫男“嘶”了一声,蹲了下去,抱着小腿在地上转了个圈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他一边转一边喊:“我的腿!我的腿是不是断了?!我明天还要跑马拉松呢!!!”
旁边蹲在地上的人——就是那个被浇了一头咖啡的——没好气地说:“你什么时候跑过马拉松?”
格子衬衫男说:“我计划明年跑!我报名了!我交了报名费!”
被浇咖啡的说:“你交的是健身房的报名费吧。”
格子衬衫男说:“那也是报名费!!!”
第五个人比较聪明。
他看到江予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,直接蹲下了,双手抱头,缩成一团。
他的策略是:我不动,我不还手,你看不见我。
江予从他身边跑过去,没打到他。
那人松了一口气,肩膀明显塌了下去,嘴里小声说了一句“呼——”。
但松得太早了。
江予跑过去之后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刚才那个人怎么没打?
他折返回来,在那个人的背上拍了一巴掌。
声音响亮,像拍西瓜,“啪”的一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那个人“啊”了一声,趴在了地上,脸差点贴到地砖上。
他趴着不动了,像一条被拍扁的壁虎。
过了两秒,他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我什么都没干啊……”
江予说:“你蹲着就是可疑。”
第六个人——不,第六个人是沈凌。
沈凌还靠在墙上。
他的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,背靠着墙,双手垂在身侧,但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两圈,表情介于“震惊”和“我是不是在做梦”之间。
他的目光追着江予的身影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像一个在看网球比赛的观众。
他的双手刚才试图去拉江予,但江予的速度太快了,他只碰到了江予的袖子,没拉住。
那只袖子从他指尖滑过,像一条抓不住的鱼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“江予”,但没喊出来。
他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喊出来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是“谢谢”?不对,那帮人不是来打他的。
是“你疯了”?不对,江予确实疯了,但疯得很可爱。
是“快跑”?不对,人已经被打完了。
江予站在沈凌面前,背对着他,张开双臂,把沈凌挡在身后。
他的卫衣在刚才的打斗中歪了,左边的袖子卷到了手肘,右边的袖子还垂着,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。
他的脸上带着一种“老子今天就是要保护你”的表情,眉毛竖着,鼻孔微张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谁敢过来我就跟他拼了”的气场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凌,问:“你没事吧?”
沈凌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说出话。
他第三次张嘴,终于发出了声音,但那个声音跟他平时说话的声调完全不一样,像是从另一个次元传来的。
沈凌说:“……你……把他们打了?”
江予说:“对。”
他转过身,指着地上的人开始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”
他数完了,转回来看着沈凌,正义凛然地说:“五个人。五个打一个,要不要脸?你们这些人,以大欺小,以多欺少,以强制弱,社会风气就是你们这种人搞坏的!”
地上的棒球帽男艰难地扶着墙站了起来。
他揉了揉肩膀,表情痛苦得像生吞了一只柠檬。
他看了看江予,又看了看沈凌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
他想说:“我们不是来打架的,我们是来开会的。”
但沈凌微微摇了摇头。
幅度很小,小到只有棒球帽男能看见。
棒球帽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脸上的表情从“你打我干嘛”变成了“算我倒霉”,又从“算我倒霉”变成了“我得配合演戏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挤出了一副“我被打得很惨”的表情,弯着腰,捂着肩膀,说:“哎呦……疼死我了……这位兄弟……你下手也太重了……”
江予哼了一声,说:“活该。谁让你们欺负我同桌?”
棒球帽男心想:我欺负他?他欺负我还差不多。上次开会他骂了我十分钟,我一个字都没敢回。
但他嘴上说的是:“我们……我们就是跟他聊聊天……”
江予说:“聊天?五个人把人家堵在巷子里聊天?你们这叫聊天?你们这叫聚众滋事!”
眼镜男蹲在地上捡文件,听到这话,手一抖,刚捡起来的纸又散了一地。
他抬起头,眼镜歪在鼻梁上,表情绝望。
他说:“我……我写的报告……写了一个星期……”
江予说:“你写的什么报告?打人报告?”
眼镜男说:“不是……是工作……”
江予说:“你们还有工作?你们不是混混?”
眼镜男差点哭出来。
他心想:我是刑警队的技术员,我写的是案情分析报告,我加班加了一周,你把它扔了,我周一拿什么交?
但他嘴上说的是:“对……我们是混混……混混也有工作……混混也要写周报……”
旁边趴在地上的壁虎男——就是被拍了一巴掌那个——闷声说:“我们混混不写周报。”
眼镜男说:“你闭嘴。”
壁虎男说:“哦。”
板寸男——就是那个被肘击胸口的——已经站起来了,但还弯着腰,手捂着胸口,用气声说:“我肋骨是不是断了……我感觉我呼吸不上来了……”
旁边格子衬衫男——就是被踢小腿那个——蹲在地上,抱着腿,一脸关切地问:“你肋骨断了还能说话?”
板寸男说:“我在用腹语。”
格子衬衫男说:“腹语是用肚子说话的,你嘴巴在动。”
板寸男说:“那是我的腹语技巧不够纯熟。”
江予在旁边看着他们,忽然有点困惑。
他凑到沈凌耳边,小声问:“他们怎么还有心情讨论腹语?”
沈凌的表情非常复杂。
他的嘴角在抽搐,眉毛在抖动,整张脸都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部斗争。
他想笑。他非常想笑。但他不能笑,因为他的兄弟们正躺在地上,被他同桌打了。
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,咬得很用力。
他说:“可能……他们是那种……比较乐观的混混。”
江予说:“乐观的混混?还有这种分类?”
沈凌说:“嗯。乐观的混混被打了之后会讨论腹语。悲观的混混会哭。”
江予看了看地上的人。
没有人哭。
他说:“那他们确实是乐观的。”
沈凌说:“对。”
被浇了一头咖啡的那个男人终于站起来了。
他头发上全是咖啡,顺着脸往下滴,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用手抹了一把脸,用一种“我上辈子欠了谁”的表情看着江予。
他说:“兄弟,我能问一下吗?你为什么要打我们?”
江予说:“因为你们欺负我同桌。”
他说:“我们怎么欺负他了?”
江予想了想,说:“你们把他堵在巷子里。”
他说:“我们就是跟他说话。”
江予说:“说话需要五个人?你们是开代表大会?”
他说:“……我们就是人多了一点。”
江予说:“人多就是欺负人。我这个人最看不惯以多欺少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,又看了看自己,补充了一句:“所以我选择以少欺多。这叫正义。”
地上的所有人同时沉默了。
棒球帽男小声说:“以少欺多不也是欺负吗?”
江予说:“我欺负你们,是因为你们先欺负他。这叫正当防卫。”
棒球帽男说:“你一个人打五个,这叫正当防卫?”
江予说:“对。他一个人被五个人围,他防不住。我来帮他防。”
棒球帽男张了张嘴,闭上了。
他心想:你说得好有道理,我竟无言以对。
沈凌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“噗”了一声。
然后他捂住了嘴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着墙,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。
江予说:“你笑什么?”
沈凌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,带着明显的憋笑:“我没笑。”
江予说:“你肩膀在抖。”
沈凌说:“我冷。”
江予说:“今天三十度。”
沈凌说:“我体质特殊。”
江予说:“你转过来我看看。”
沈凌说:“不转。”
江予说:“你转过来。”
沈凌深吸了三口气,把脸上的笑硬生生压了下去,转过身来。
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他的眼睛弯着,眼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纹。
江予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?”
沈凌说:“没有。”
江予说:“那你为什么笑?”
沈凌说:“我高兴。”
江予说:“高兴什么?”
沈凌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纹又深了一点。
沈凌说:“高兴有人帮我打架。”
江予愣了一下,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他说:“谁帮你打架了?我只是路过。”
沈凌说:“你路过路过到巷子里来了?”
江予说:“我走错了。”
沈凌说:“你走错了还打人?”
江予说:“打都打了,你想怎样?”
沈凌说:“不想怎样。谢谢你。”
江予的耳朵更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