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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分开的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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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时予以为自己好了。

分手后的前两周,他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准时醒来——这是他以前给石屿川发早安的时间。生理时钟没调过来,像一根快断的弦。和往常一样,叠被子,洗漱,吃早餐。面包抹花生酱,配一杯冰牛奶,吃完出门。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路边的茶餐厅已经开门了,菠萝油的香味飘出来。他不看,径直走过去。

上课的时候他认真听讲,做笔记,回答问题。老师叫他,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不小,答案是对的。下课的时候他跟同学聊天,笑,说一些有的没的。林子豪问他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”,他说“有吗”,笑了一下。林子豪没有追问。

放学后他去图书馆复习。物理还是难,但他做得下去。题目有标准答案,对了就是对了,错了就是错了。不像人,对了错了分不清。他把做错的题抄在错题本上,红笔写正确答案。红色的字像血,一横一竖都很工整。他看着那些红色的字,觉得自己在给伤口消毒。疼,但会好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吃饭,上课,做题,睡觉。他把每一天都填得很满,满到没有时间想石屿川。可石屿川这个名字,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,你不浇水,它不发芽。但它在。它一直在。你走在路上,它会从土里伸出头来看你一眼,然后又缩回去。你来不及看清,但你知道它看了。

那天是周六。宋时予不用上课,但他还是出了门。铜锣湾的人很多,他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走着,没有目的地。经过时代广场的时候,他看到两个男生蹲在路边。一个穿着校服,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,鞋带散了。另一个蹲下来,帮他把鞋带系上。系得很慢,一圈一圈地绕,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。系完之后站起来,伸手拉那个背书包的男生。两个人笑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

宋时予站在路边,没有动。

他看着那两个男生走远的背影,一高一矮,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。他想起石屿川。他也想蹲下来帮石屿川系鞋带。但石屿川不在。他从来没有在过。他们没见过面。他不知道石屿川穿多大的鞋,不知道他的鞋带是黑色还是白色,不知道他蹲下来的时候石屿川会不会笑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石屿川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海,只知道他发“嗯”的时候心情不好,只知道他哭的时候会说“嗓子不舒服”。这些是碎片,拼不成一个人。他拼了快一年,拼到最后发现少了一块。缺的那块叫“见面”。

他就那样站在铜锣湾的街头,站在人群中间,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。周围的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,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“唔好意思”。他没有反应。他盯着那两个男生消失的方向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。
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从他胸口插进去,慢慢地、慢慢地推进。不疼,但你感觉到它在往里走,走到最深的地方,停住了。他没有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。眼泪像被冻住了,在眼眶里结冰,掉不下来。他的眼睛很干,干得像冬天的临沂。他只在视频里见过临沂的天——灰蒙蒙的,没有云,没有鸟。他从来没有呼吸过临沂的空气,没有踩过临沂的土。他拥有的只是一个名字、一个头像、一段聊天记录。他以为这些就够了。原来不够。差太多了。

他蹲了下来。
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腿软。他蹲在路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低着头。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,有人看了他一眼,有人没有。他像一个被遗弃在街头的包裹,收件人不在,发件人已经走了。他蹲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站起来,继续走。他没有回头的习惯。

他继续走。走到一条他常走的路,路过一家书店。橱窗里摆着一本新的参考书,物理的。他站住看了一下,想买,又觉得买了也不一定会做。他走进书店,翻了一下那本书,放下,出来了。他继续走。走了一整条街,又走了一整条街。走到天快黑了,走到腿酸了,走到脚掌疼了。他停下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桥上。天桥下面是车流,车灯连成一条一条的线,红的白的,流动着,像血液。他趴在栏杆上,看着那些光,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血的人。血管里空空的,没有东西流。

他想起石屿川说过——“你才17岁。”

17岁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是硬的,像在说“你不懂”。但宋时予懂。他懂石屿川的嘴硬是因为心软,懂他的“你闭嘴”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“我想你”,懂他的“我配不上你”是因为他把自己看得太低了。他懂。他什么都懂。但他懂有什么用?懂了也不能让石屿川相信自己是好的。懂了也不能让他来临沂。懂了也不能把删掉的微信加回来。懂是最没用的东西。它不能当饭吃,不能当机票用,不能让一个人喜欢你。

他站在天桥上,看着那些车流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搭在栏杆上。手指很凉,凉到发白。他想:我17岁。17岁喜欢的人,就不是真的喜欢吗?大人说“你还小,不懂什么是爱”。他们觉得爱是房子,是存款,是一辈子不吵架。但宋时予觉得爱不是那些。它们疼,真的疼。疼的时候胃在缩,心在拧,手指在发抖。假的爱不会这样。只有真的才会。

他想起以前看过一句话——“十七岁喜欢的人,会记一辈子。”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他知道,他不想忘。不是因为忘不掉,是因为那是他最好的部分。他在最好的年纪,用最好的力气,去喜欢一个人。那个人没有接受,但他用了最好的力气。这就够了。

他从天桥上下来,走进地铁站。车厢里人不多,他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对面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——头发被风吹乱了,眼睛里没有光。他看着那张脸,觉得它像一张没写完的试卷。空了很多题,交卷了,不能改了。分数已经定了,不到及格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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