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到了他的那一站。他下车,出站,走回家。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,他进去买了一瓶水。收银员说“六块钱”,他付了,拿着水出来。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凉的,凉到胃里。他想起石屿川说过“多喝热水”。他喝的是凉的。没有人让他喝热的了。
回到家,他妈妈在客厅看电视。他换了鞋,说了一句“我回来了”,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。关了门,坐在书桌前。台灯亮了,照出桌上堆满的课本和试卷。他看着这些,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——输入题目,输出答案。对了加分,错了扣分。分数够了就能上港大,上港大就能有好工作,有好工作就能过好日子。
他把课本翻开,开始做题。物理,电磁感应,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,求感应电动势。他做了很多遍了,公式背得很熟。他写了几行,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个“解”字,觉得它像一个开始。但他不知道怎么继续。这道题他会做,但做了也没有意思。以前他会把做错的题发给石屿川看,说“今天物理好难”。石屿川会说“你那么聪明,肯定能学会”。现在他做对了,没有人说“你聪明”。他做错了,也没有人说“没事”。
他把笔放下了。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伤口。他看着它,想起石屿川说过“临沂的夜很黑”。他现在理解那种黑了,灯开着也没有用,光进不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。拿起笔,继续做题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很多题。做到凌晨,做到手酸,做到眼睛干。他把练习册合上,关了台灯。黑暗中,他把那条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,摸了摸。起球的地方还在,粗糙的。他把围巾贴在脸上,毛线蹭着皮肤,痒痒的。他想起石屿川织围巾的样子——手指笨拙地捏着针,一针一针地戳,戳歪了拆,拆了再戳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有泥,虎口处有茧。这样的人,用那样的手,织了一条围巾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很暖。
宋时予把围巾叠好,放回枕头旁边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两个男生——蹲下来系鞋带,站起来笑。他从来没有跟石屿川并排走过,没有蹲下来帮他系过鞋带,没有在系完之后站起来对他笑。这些画面他只能想象。他想象石屿川的鞋是黑色的,工装鞋,鞋带是灰色的,散了很长,拖在地上。他蹲下来,手指捏着鞋带的两端,绕一圈,拉紧。石屿川会低头看他,头发垂下来,遮住半张脸。他会说“快点”,他会说“好了”。然后站起来,两个人对视,谁都没有笑。但他们都知道,不用笑也知道。
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放了一遍又一遍,像一部很短的电影,循环播放。他看到自己蹲下来,站起来,蹲下来,站起来。同一个动作,做一百遍。石屿川在上面看着他,表情没有变过——嘴角平的,眼睛红红的。他没有笑,宋时予也没有笑。他们只是看着对方,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,近在咫尺的远。
宋时予睁开眼睛。黑暗里,他什么都看不到。他伸出手,在空中碰了一下,碰到的只有空气。他把手缩回来,放在胸口上。心跳很慢,慢到快要停了。他想起石屿川说过“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”。他不想遇到。他连“遇到”都不想。他只想待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,抱着一条起球的围巾,想一个人。
那个人在临沂。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之外。他不知道他今天吃没吃饭,不知道他有没有哭,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凌晨四点亮起屏幕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17岁。17岁喜欢的人,会记一辈子。他不想记一辈子,他记不住那么久。但他知道,他会记很久。久到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,也不会忘了那个名字。
石屿川。
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然后翻了个身,把围巾抱进怀里。围巾很长,在胸前绕了两圈。他低下头,鼻尖抵在毛线上。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。那是他自己的味道,不是石屿川的。石屿川的味道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没有闻过。他只知道他衣服上的味道——洗衣液,棉布,晒过太阳之后的那种暖。他想象那是石屿川的味道。
他把围巾抱得更紧了。紧到胸口发闷。他没有松手。他就在那片黑暗里,抱着围巾,睁着眼睛,等着天亮。
天亮之后,又是新的一天。新的一天里,他要上学,要做题,要吃饭,要睡觉。他要活着。他必须活着。因为活着才能等。等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等。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重逢。他等了很久,已经不抱希望了。但他还是在等。不是因为希望,是因为习惯。他习惯了把那条围巾放在枕头旁边,习惯了睡前摸一下起球的地方,习惯了在心里念那个名字——石屿川。
念到忘了为什么念,还在念。
窗外的香港,天慢慢地亮了。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条灰色的围巾上。宋时予看着那道光,觉得它像一封信,从很远的地方寄来。信上什么都没写,空白的。
但他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