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时予不再发消息了。
第一天,石屿川的手机很安静。他早上醒来看了一眼,对话框里空空的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“真的”。他把手机放下,穿衣服,洗脸,出门。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,他摸了一下口袋,手机在。他没有拿出来,但他知道它在。他站在站牌下面,等着那趟四十分钟的公交。车来了,他上车,坐下,靠着窗户。
他以前上车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——看宋时予有没有发消息。宋时予总是比他起得早,总是先发“早安”。他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就有消息等着他,像习惯了天亮。今天天没亮。不是真的没亮,是他觉得没亮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手机一直很安静。石屿川开始怀疑是不是手机坏了。他重启了一次,又重启了一次。信号满格,没有欠费,微信能打开。没有坏。是宋时予不发了。他答应了“就这样吧”,他真的就这样了。不发了,不等了,不问了。他真的放手了。
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黑色的屏幕,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的脸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下巴上那颗痘痘还在。他看着自己,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在路边的行李箱——旧的,破的,锁坏了,打不开,没有人来领。
第五天,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。是群发的。学校社团的活动通知,宋时予是群主,群发给了所有人。石屿川收到的时候心跳了一下,然后看到“群发”两个字,心跳又回去了。他没有点开,直接删了。
删完之后他盯着垃圾桶图标看了很久。他把那条消息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。不是想回,是不舍得。这是五天来宋时予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手机里,虽然只是群发,虽然不只是发给他一个人的。但他看到了。他又看到了“宋时予”三个字。那三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,像一只很久不见的猫,远远地看着他,他伸手,猫跑了。
他把那条群发消息存了下来。不是截屏,是保留。他把那条消息留在对话框里,作为五天来唯一的痕迹。他知道宋时予看不到他存了,但他知道自己在存。他在存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第六天,石屿川梦到了宋时予。
梦里他们见面了。不是在临沂,也不是在香港,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——海边。白色的沙滩,蓝色的海,天上有海鸥。宋时予站在沙滩上,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,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。海风吹着他的头发,他笑着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石屿川朝他走过去,走得很慢,沙子很软,脚陷进去了。他走了很久,走不到。宋时予一直在笑,一直在看他,但他走不到。他喊了一声“宋时予”,没有声音。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喊不出来。他再喊,还是没声音。宋时予的笑容慢慢淡了,像照片在太阳底下晒久了,褪色了。他看着那张褪色的脸,急得想哭。但他哭不出来。梦里他没有眼泪。他只是一个在海边走着、走不到、喊不出、哭不了的人。
然后他醒了。枕头是湿的。梦里的眼泪没有流,醒来了流了。
他坐起来,摸到手机。凌晨四点。他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——“我梦到你了。”打完之后他看了很久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然后他删掉了。他不能发。说了“就这样吧”,发了“梦到你”,算什么呢?他删了,把手机放回去,躺下来。海豚和橘猫在他两边,一只蓝色,一只橘色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那个笑脸还在,在黑暗中看不到,但他知道它在。它一直在那里,从第一天住进来就在。它看过他笑,看过他哭,看过他抱着手机等一个人的消息。今天它看到他把“我梦到你了”删了。
第七天,石屿川做了一件事。他把宋时予寄来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——明信片、曲奇盒子、橘猫。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。明信片放在最下面,曲奇盒子放在中间,橘猫放在最上面。橘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在笑。他看着那个笑,手停了一下。然后把盖子盖上,塞到了床底下。
床底下很黑,灰尘很大。纸箱塞进去的时候,蹭了一鼻子灰。他打了个喷嚏,喷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他蹲在床边,看着床底下那个箱子。箱子很大,塞进去的时候很费劲,床底下的空间刚好够它。它在那里,像一个被塞进去的秘密。他不说,没有人知道。
宋时予寄来的东西,他都收了。那个纸箱里装着宋时予从香港送来的所有东西——他写过的字,他挑过的饼干,他摸过的玩偶。这些东西在床底下,在黑暗中,落灰。纸箱会旧,明信片会黄,曲奇盒子会锈,橘猫会脏。它们会慢慢变老,像石屿川一样,像他们之间那段被收起来的时间一样。
石屿川站起来,走开了。他走了三步,停下来,回头看床底下。纸箱看不到,床单垂下来,挡住了。他又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这次他没有回头,去了厨房。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,面煮得太烂了,筷子一夹就断。他挑了几根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没有味道,他忘了放盐。他看着碗里那坨糊状的面条,觉得它像自己——煮得太久了,烂了,软了,筷子一碰就断。
他把碗放下,没有吃完。
第八天,石屿川把橘猫从纸箱里拿了出来。
他下班回来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床底下很安静,纸箱在那里,不动。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把手伸进床底下。手指碰到了纸箱的边角,硬硬的,凉的。他把箱子拉出来,打开盖子。橘猫在最上面,眯着眼睛,在笑。他看着它,把它拿了出来,抱在怀里。猫的肚子已经硬了,但他还是抱得很紧。他把脸埋进猫的肚子里,闻到了灰尘的味道。七天没有抱了,灰尘落了一层。他用手拍了拍,灰飞起来,呛得他咳嗽。
他把橘猫放在枕头旁边,跟海豚并排。海豚的眼睛掉了很久了,橘猫的眼睛还是眯着。他看着它们,想起宋时予说过——“你是我的小孩子。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,宋时予说“你是我的小孩子”,他回“我比你大!你才是小孩子”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。已经八天没有新消息了。最后一条还是群发的活动通知,他存了,但没有回。他把对话框往上翻,翻到很久以前——那些“早安”“晚安”“你今天好可爱”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在”。他看着这些话,觉得它们像褪了色的照片。还能看到颜色,但不如以前鲜亮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了。不是不想看了,是再看下去会想发消息。他不能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