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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真正的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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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把橘猫和海豚都抱进怀里。一只硬了,一只还是软的。他抱得很紧,紧到两只玩偶贴在一起,像在拥抱。他把脸埋进它们之间,闭上眼睛。他在心里说:宋时予,我把你寄来的东西收起来了。不是不想看到,是看到了会想你。想你的时候,我会发消息。发了消息,你会回。回了,我们又会开始。开始了,又会结束。结束了,我又会难受。我不想再难受了。所以我收起来了。不看了,不想了,不发消息了。你也别发了。你发了,我会忍不住回的。你忍不住,我也忍不住。我们都在忍。看谁忍得更久。

他忍住了。他没有发。

宋时予打开电脑,把聊天记录导了出来。

他花了快一年的时间,跟石屿川说了那么多话。这些话存在手机里,占了很多内存。手机越来越慢,像他们的关系——越来越慢,越来越卡,最后动不了。他把聊天记录导出来,存进了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名字是“石屿川”。里面有很多东西——截图、照片、语音。他把这些从手机里删了,只留在电脑里。手机清空了,运行快了一点。但他的心没有清空。心不是手机,没有“一键清理”。心只能一点一点地清,像用手捧沙子,捧起来,漏下去。捧起来,漏下去。捧到最后,手上还有几粒,怎么都倒不干净。

他打开微信,找到石屿川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“真的”,时间是七天前的晚上。他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它们像两滴干了的水渍。曾经是湿的,现在只留下痕迹。他把石屿川的备注改了。以前是“石屿川?”,他把那个心形删了,只留了“石屿川”三个字。删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。那颗心他加了好久,加的时候心跳很快,删的时候心跳很慢。快和慢之间,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。

他退出对话框,把石屿川的聊天置顶也关了。石屿川的名字从他的微信最顶端掉了下来,掉进下面的消息堆里,被很多人淹没了。班群、社团、同学、公众号。石屿川夹在这些消息中间,不再是最重要的那个。宋时予看着他在屏幕下方沉下去,没有伸手捞。他答应过放手了。放手,就是看着他沉,不伸手。

那天晚上,宋时予做了一件事。他把那条围巾从衣柜里拿了出来,叠好,放在了枕头旁边。灰色,针脚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。他摸了一下,毛线的触感,粗糙的。他想起石屿川说“不会,丑死了,不喜欢就扔了”。他回了“我很喜欢。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”。他收过很多礼物——生日礼物、圣诞礼物、毕业礼物。最好的不是最贵的,是花了最长时间的。石屿川织了几个月,拆了织,织了拆,手指被针戳破了很多回。他在织的时候在想什么?在想宋时予的脖子有多粗,在想围巾要多长,在想他戴上会不会好看。宋时予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条围巾戴了很久,起球了。起球的地方是脖子后面,摩擦最多的位置。他每次戴,那里都会蹭到。蹭多了,起球了。毛线纠在一起,解不开。

他把它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摸着那条围巾,摸着那些起球的地方。它们像伤疤,结痂了,但摸上去还是粗糙的。

窗外的香港,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暗了。远处的海面上,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。潮水退得很远了。沙滩露出来了,很大一片,空空的。没有脚印,没有贝壳,没有海浪。只有沙子,干干的白白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他想起石屿川说过“你是潮水,我是岛”。岛还在,潮水退了。不是潮水不想留了,是岛把它推开的。岛说“你走吧”,潮水就走了。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,看着岛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海平线下面。潮水不知道岛还在不在。它只知道,它回不去了。

石屿川把东西收进纸箱的那天晚上,临沂下了雨。

是突然来的、很大的、砸在地上溅起水花的雨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。雨打在空调外机上,哒哒哒哒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他想起宋时予第一次来临沂找他——不,他没有来。他只是买了票,然后退了。他从来没有来过临沂。他来过石屿川的手机里,来过他的备忘录里,来过他的梦里。但他没有来过临沂。他没有踩过临沂的土,没有喝过临沂的水,没有在临沂的雨里走过。他只是一个名字,一个头像,一句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在”。这些是虚的,不是实的。石屿川抱不到他,摸不到他的手,闻不到他的味道。他只有一个纸箱,箱子里有明信片、曲奇盒子、一只没有眼睛的橘猫。这些是实的,但它们不会说话,不会笑,不会说“你今天好可爱”。

石屿川翻了个身,把手伸出床沿,摸到了纸箱的边角。硬硬的,凉的。他把手缩回来,放在被子里。被子里也不暖,但比纸箱暖。他蜷缩着,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。他想起小时候,他妈妈去上班,他一个人在家,也是这样缩着。缩在沙发角里,等妈妈回来。等很久,等到天黑,等到肚子叫,等到哭着睡着。现在他也在等。等什么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可能等宋时予再发一次“早安”,可能等自己不再等。

雨越下越大。雨声盖过了他的呼吸声。他在那巨大的声音里,觉得自己很小。小到像一粒灰尘,落在床底下,落在纸箱上,落在宋时予寄来的明信片上。明信片上写着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他看着那行字,觉得自己是一个人。他选了这样,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。
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身体缩在里面。被子像壳,他在里面,壳外面是雨,是临沂,是没有宋时予的世界。

第三十七天——不,他不知道第几天了。他没数。他不再数了。数了会记得,记得会疼,疼了会哭,哭了会更记得。他不数了。他把日历从心里撕掉了,一页一页地撕,撕到不知道今天是几号,不知道分手多久了,不知道宋时予多久没有发“早安”了。

不知道就不想了。不想就不疼了。

他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橘猫,猫还在。肚子上有一块硬的地方,是被他的眼泪泡硬的。他把手指按在那块硬了的地方,觉得那是他给宋时予的印记。他留在宋时予心里的印记。硬的,像石头,磨不掉。宋时予也给他留了印记。在他的心里,也在他的床底下。他闭上眼睛,雨还在下。他在雨声里慢慢地睡着了。

他梦到了海。很蓝,很宽。沙滩上没有人。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海水。潮水退了,退得很远,远到看不到。只剩下沙滩,空空的,白白的。他在沙滩上走,走得很慢。脚踩在沙子上,软软的,陷下去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累了,蹲了下来。他用手指在沙子上写了三个字——“宋时予。”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,觉得它们像一扇门,门开了,里面是空的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人从门里走出来。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走着走着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三个字已经被风吹平了,沙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他在梦里没有哭。但他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
窗外的临沂,雨停了。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。石屿川看着那片灰色的天,想起宋时予说过“今天临沂有雨”。今天确实有雨。但没有人告诉他了。他自己知道的,他自己看了天气预报。他以后都要自己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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