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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最后一次心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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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简历拿出来看了一遍。姓名:石屿川。年龄:18。学历:大专在读。工作经历:工地监理助理。他看着这些字,觉得它们像一份病历。他病了,病了很久。病得不想吃饭,不想说话,不想活着。但他还在上班,还在整理资料,还在吃馒头。他像一个在手术台上被开了膛的病人,内脏被掏空了,但医生又把皮缝上了。外面看是好的,里面是空的。

他把简历折好,塞回口袋。公交车到站了。他下了车,走进工地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钢筋、水泥、脚手架。这些东西他看了快一年了,看腻了。但他还要继续看,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他走进办公室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资料。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,他一个一个地敲进去。手指在动,眼睛在看,脑子在想——想宋时予说的“好”。那个“好”字,像一颗钉子,钉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他敲着数字,耳边一直是那个字。

好。好。好。

他把键盘敲得很重,重到隔壁桌的人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理,继续敲。敲完最后一行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他把键盘推开,趴在桌上。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,他想起宋时予说“我放手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他忍了很久,忍到声音抖了,才说出口。他说“好”,是因为石屿川说“爱。但就这样吧。”他看到了“爱”,也看到了“就这样吧”。他选了“就这样吧”。他把“爱”放下了,不是因为他不想拿,是因为石屿川让他放。

石屿川趴在桌上,没有哭。但他的心很疼。疼得像有人用手指在掐,掐一下,松一下。掐一下,松一下。没有停过。

中午的时候,他去了便利店,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。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吃那个饭团。饭团是金枪鱼味的,米饭有点硬,海苔有点潮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吃了半个,他不想吃了。他把剩下的半个放在袋子里,拿着牛奶回工地。牛奶是凉的,喝下去胃里凉了一片。那凉意慢慢地扩散,从胃到心,从心到手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进冰箱的肉,从外面凉到里面,从里面凉到骨头。

下午的时候,他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你吃饭了吗?”

发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,觉得它像一杯温水。不烫不凉,喝下去胃里暖一下,然后还是凉的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。他们已经分手了,他说了“就这样吧”,宋时予说了“好”。分手了的人不该问“你吃饭了吗”。但他问了,因为他习惯了。习惯问宋时予吃没吃饭,习惯听他说“吃了”或者“还没”。他知道这个习惯会慢慢改掉,但不是今天。今天他改不掉。

宋时予没有回。石屿川等了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快下班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宋时予回了一条语音。他走到工地的角落里,点了播放。

“吃了。叉烧饭。”

只有五个字。声音很平,没有笑,没有哭。就是五个字,像把饭菜咽下去一样,简简单单。石屿川听了两遍,然后删了。不是因为不想听,是因为听了之后会更想听。删了才能忍住不听。他忍住了。

下班后,他坐上公交车,靠着窗户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他看着那片橘红色,想起宋时予发过的那张自拍——夕阳、天台、校服、那双明亮的眼睛。他盯着窗外的夕阳,觉得它像一个句号。今天的句号,一天的结束。他的每一天都在结束,但从来没有新的开始。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复——上班、吃饭、睡觉。没有宋时予的“早安”,没有他的“今天临沂有雨”,没有他的“我想你”。他说了“就这样吧”,就这样了。

回到出租屋,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橘猫和海豚并排躺着,一只蓝色,一只橘色。他把它们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它们没有眼睛,但他觉得它们在看他。看他的眼泪,看他的红肿,看他嘴角那道没有了弧度的线。他已经不笑了,不是不想笑,是笑不出来了。嘴角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,翘不起来了。

他拿起手机,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“你吃饭了吗”,宋时予回的是语音,他没有回文字。他盯着这个对话框,觉得它像一个空房间。以前里面有很多东西——“早安”“晚安”“你今天好可爱”“我想你”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在”。现在那些东西被搬走了,房间空了。墙壁上还留着钉子的痕迹,但钉子已经不在了。

他打了一行字。“宋时予,你说的‘好’,是真的吗?”

发完之后他等着。等了五分钟,屏幕暗了又亮。宋时予回了。

“真的。”

石屿川看着这两个字,觉得它们像两扇关紧的门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——很弱,但它还在。他盯着那点光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抱着橘猫和海豚,把脸埋进它们之间。一只硬了,一只还是软的。软的那只把他的眼泪吸了进去,吸不下了,溢出来,滴在枕头上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流泪。流了很久。

宋时予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。物理练习册翻开着,最后一道大题还没有做。他看着那片空白,觉得自己像那片空白——空白的,不知道填什么。不是不想填,是不会填。他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个“解”字。然后停了。他看着那个“解”字,觉得它像一个开始。但他不知道怎么继续。这道题他以前做过,做过很多遍,每遍都做对了。但今天他忘了公式。不是真的忘了,是不想记起来。记起来了就要做题,做完了就要交卷,交卷了就要等分数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分数是多少,是及格还是不及格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交卷。因为交了卷,这门课就结束了。他不想结束。他想留级,想留在这个年级,想永远做这道题。但这道题总有做完的时候。做完就要翻页,翻过去就是新的题。新的题里,没有石屿川。

他把笔放下了,没有继续写。他关了台灯,房间暗了下来。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,把天花板染成淡淡的橘色。他看着那片橘色,想起石屿川说“你吃饭了吗”。分手了还问他吃没吃饭。他问了,不是因为他想复合,是因为他习惯了。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,它让你在分手后还问“你吃饭了吗”,让你在看到“临沂”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,让你在听到“山东”的时候想起一个人。他要把这些习惯一个一个地改掉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但总有一天。

宋时予闭上眼睛。他在心里说:石屿川,你问我“你说的‘好’,是真的吗”。是真的。我放手了。不是因为不爱了,是因为你爱得太累了。你累到说“就这样吧”,我就让你“就这样”。不拖了。不等了。不问了。你吃饭了吗,你自己吃吧。今天临沂有雨,你记得带伞。胃疼了,自己买药。哭的时候,自己擦。我不在了。你自己好好的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香港还是亮的。他在那片亮光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他的眼角有一颗泪,很小,很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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