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懂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懂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。你不想在临沂搬砖,不想吃馒头,不想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。你想过好日子。你觉得跟我在一起,过不了好日子。你觉得我会拖累你。不,是你觉得你会拖累我。你不想拖累我,所以你推开。你以为推开我,我就会过上好日子。你以为没有你,我会更轻松。你以为你是不值得的。这些我都懂。”
石屿川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”宋时予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把我推开了,我过的是什么日子?我每天早上发‘早安’,等不到回复。我每天晚上视频,听你说‘还行’。我攒了四个月的零花钱买机票,你说‘求你了’,我退了。你说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。那我想要吗?我想要每天等一个不回的回复吗?我想要听你说‘还行’吗?我想要把机票退了吗?我不想。但我做了。因为你让我做。你说‘求你了’,我就做。你说分手,我就同意。你说加回微信不代表复合,我就重新追你。你说什么我都做。但你有没有问过我,我想要什么?”
石屿川的哭声彻底哑了。他张着嘴,眼泪流进嘴里,咸的。他看着宋时予的眼睛,那双眼睛终于红了,终于湿了,终于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但没有掉下来。他还在忍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石屿川哑着嗓子问。
“我想要你。”宋时予说,“不是现在这个哭着说‘我们不合适’的你,是你。那个会说‘你闭嘴’的你,那个会织围巾的你,那个说‘我也是’然后撤回了的你。那个你。我要他。”
石屿川哭得说不出话。他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。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他的脸——哭得太难看了,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张脸都在抖。他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橘猫的肚子里。猫的肚子已经硬得像石头,他把脸贴在那块硬了的地方,觉得自己像在亲一块墓碑。他亲手立了这块碑,碑上刻着宋时予的名字。他把宋时予埋了,埋在自己心里。但他不想让他死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把手机翻过来了。屏幕里的宋时予还在,没有挂断。他的眼眶很红,但没有眼泪。他还在忍。
“宋时予。”石屿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……会遇到比我好的人。一个不会让你哭的人。”
“你没有让我哭。”宋时予说,“我哭是因为我自己。因为我舍不得你。”
石屿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那你别舍不得了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你必须做到。”
“你为什么总让我做我做不到的事?”宋时予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,不是吼,是那种压了很久的、终于压不住的、带着碎裂感的大声,“你让我忘了你,我做不到。你让我别等你了,我做不到。你让我去找更好的人,我做不到。你让我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做不到。你能不能让我做一件我能做到的事?”
石屿川愣住了。他看着宋时予,那个从来不发火、不吼人、不说重话的人,红着眼睛,大声地对他说话。他的声音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终于要被连根拔起了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石屿川小声问。
宋时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我想你。就这么待着。不复合,也不分手。不靠近,也不推开。就这么待着。你在我手机里,我在你手机里。每天说一句话,哪怕只是一个‘嗯’。就这么待着。行不行?”
石屿川看着宋时予红着的眼睛,看着他抖动的嘴唇,看着他放在桌边攥紧的拳头。他在求他。不是“求你了”那种跪下来的求,是把所有的骄傲都放在桌上、一件一件地摊开、说“你看着选吧”的那种求。宋时予把他的骄傲摊在石屿川面前——他的耐心、他的包容、他的等待。他说你随便拿,拿走了也不用还。
石屿川闭上眼睛。他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,那些回忆不断涌现,像一盏一盏的灯,排成一条路。他在路的一端,宋时予在另一端。他只要往前走,就能走到他面前。但他不敢走。他怕走到一半灯灭了。他怕走到的时候,宋时予已经不在了。但他又想——如果现在不走,连灯都看不到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。很轻。但宋时予听到了。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,放在桌上,像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鸟。他的眼眶还是很红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很小的弧度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松了一点。
他们就这样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啪啪啪的。石屿川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它们不像鼓掌了,像心跳。不是一个人的心跳,是两个人的。叠在一起,快的时候一起快,慢的时候一起慢。他不知道他们能这样多久。但他知道,至少今晚,他们是这样。
挂了电话之后,石屿川躺在床上,把橘猫和海豚并排摆好。他看着它们,没有抱。他只是看着。它们没有眼睛,但他觉得它们在看他。看他的眼泪,看他的红肿,看他嘴角那道很小的弧度。
他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。“宋时予,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我记住了。”
宋时予回了。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你说你舍不得我。记住你说你做不到我让你做的事。记住你说就这么待着。”
“嗯。你记住了就好。”
石屿川盯着“嗯”字,觉得它像一只手,伸过来,放在他的肩膀上。不重,但很暖。他不知道这只手还能放多久,但他知道它现在还在。他伸出手,在空中碰了一下。碰不到。但他碰到了自己的手背。凉凉的,湿湿的,是眼泪。
窗外的临沂,雨停了。云散了一些,露出几颗星星。很暗,但能看到。石屿川看着那些星星,觉得它们像宋时予的眼睛。很远,但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