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时予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问出那个问题的。
那天临沂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,不大,但很密。石屿川没有带伞,从公交车站跑回出租屋的时候,头发和肩膀都湿了。他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宋时予的视频请求。他按了接听,把手机靠在墙上,继续擦头发。
“你淋雨了?”宋时予问。
“嗯。没带伞。”
“不是说了今天有雨吗?”
“忘了。”
宋时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石屿川擦头发的动作——很用力,像在跟自己的头发打架。毛巾在头上胡乱地蹭,蹭完了把毛巾扔在一边,头发还是湿的,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秋衣上。他看着那些水珠,觉得它们像眼泪。不是石屿川的眼泪,是他自己的。他哭不出来,所以水帮他哭了。
“石屿川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?”
石屿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正在拿吹风机,手悬在半空中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他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,对方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哭。那红色不是哭出来的红,是熬出来的——熬夜做题,熬夜想他,熬夜等他的消息。红得很深,像血丝爬满了眼白。
“爱过。”石屿川说。
没有犹豫。两个字,很轻,像两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。宋时予接住了。他接住这两个字,放在心里,跟“我也是”“我愿意”“你笑起来好看”放在一起。这些字挤在一起,把心撑得很大。大到装不下别的。
“那为什么不能继续?”宋时予问。
石屿川放下了吹风机。他坐在床边,面对着手机。他的头发还在滴水,水珠滴在秋衣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他看着那些圆点,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句号。他的心里有很多句号。不是结束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因为爱没有用。”他说。
宋时予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看着石屿川,嘴唇微微张开,又闭上了。他想说“爱为什么没有用”,但他没有问。因为他知道石屿川会回答,而那个回答会让他更疼。
石屿川回答了。
“因为我比你大1岁。因为我是大专生。因为我在工地搬砖。因为你的未来里没有我的位置。这些理由够不够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。不是钉在宋时予心上,是钉在自己心上。他在惩罚自己,用这些话一刀一刀地割。割完了给宋时予看——你看,我有多差。你喜欢的这个人,有多差。
“我不在乎这些。”宋时予说。
“但我在乎。”
“你不在乎。你在乎的是我。这些只是借口。”
石屿川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宋时予的眼睛,那双红得很深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很冷的、很清醒的、像刀锋一样的东西。宋时予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——他永远温柔,永远包容,永远在笑。今天他不笑了。他的嘴角没有翘,他的眼睛没有弯,他的脸绷得很紧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石屿川问。
“我说你在找借口。你说你配不上我,你说我们的未来没有交集,你说爱没有用。这些都是借口。真正的原因是——你怕。你怕以后会分手,所以你现在就先分了。你怕我会离开你,所以你先离开我。你怕受伤,所以你连试都不肯试。”
石屿川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看着宋时予的脸,那张没有笑容的脸,觉得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。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嘴硬、所有的“我配不上你”,都被宋时予一句话撕碎了。他不是配不上,他是怕。怕得不敢往前走,怕得用分手来保护自己。保护自己不受伤。但他已经受伤了。从他说“我们分手吧”的那天起,他就受伤了。伤口一直在流血,他不敢看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?”宋时予问。声音很轻,轻到快要听不到了。
石屿川摇了摇头。他哭着说:“你不是幼稚,你是太年轻了。你才17岁,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。”
“我不要更好的人,我就要你。”
“但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!你懂不懂!”
石屿川吼了出来。声音很大,大到窗户都震了一下。他吼完之后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肩膀塌了下来,眼泪哗哗地流。他看着宋时予,宋时予也在看他。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,都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有石屿川的哭声,还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。雨不大,但很密,啪啪啪的,像在替他们鼓掌。不是喝彩,是催促——快说,快说,快把该说的话说完。
宋时予先开口了。“我懂。”
两个字。很轻。石屿川的哭声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