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。
没有争吵,没有哭泣,甚至没有太多犹豫。石屿川洗完澡,坐在床边,头发还没干,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手机屏幕上。他用毛巾擦了一下,擦完发现屏幕上有一道水痕,正好划过宋时予的名字。他把水痕擦掉了,名字重新变得清晰。宋时予。时光给予。他盯着这个名字,盯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了。
他点亮屏幕,打开备忘录。
开始打字。
“宋时予,我想了很久,我们分手吧。”
第一行写完了。他看了一遍,没有删。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敲。
“不是因为不爱你了,是因为我太累了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“太累了”三个字。这三个字太轻了。他想换一个词,但想不出来。累就是累,没有别的词可以代替。他继续写。
“我比你大1岁,但我一直在被你照顾。你永远在包容我,永远在哄我,永远在说‘没关系’。但我不是小孩子了,我知道‘没关系’后面有多少委屈。你不说,但我知道。”
他想起宋时予说“没关系”时的语气。很轻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。但石屿川知道,那不是不重要。那是他在忍。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,咽到肚子里,消化不了,就堆在那里。堆得多了,胃会疼。宋时予没有说过胃疼,但石屿川知道他会疼。因为石屿川自己也会疼。
他继续写。
“你年纪还小,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你要考港大,要出国,要见更大的世界。而我呢?我在临沂的工地上搬砖,我的世界就这么大。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。我以前觉得‘距离’只是地理上的,现在我知道了,距离是我们之间所有的东西——你的未来,我的现在;你的乐观,我的自卑;你的17岁,我的19岁。”
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。他今年十八岁,不是十九。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。老到配不上一个十七岁的人。
“我配不上你。不是你不夠好,是我不夠好。”
他写了一个错字。“够”写成了“夠”。他没有改。就这样吧。错字也是他写的。
“你会遇到更好的人。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,一个不会动不动就哭的人,一个不会让你一直说‘对不起’的人。”
他想起宋时予说过——“我不要更好的人,我就要你。”那是以前的事了。以前宋时予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坚定,像在说一个真理。但真理也会变。石屿川在变,宋时予也在变。他们都在变成不是以前的那个人。
“谢谢你这一年半的陪伴。对不起。”
写完了。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看。这些字像一颗一颗的石头,从他心里搬出来,放在备忘录里。搬完了,心空了。不是那种被掏空的空,是那种终于把该放下的放下了的空。
他把这些字复制到微信对话框里,粘贴。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。他犹豫了大概十秒。十秒里,他想了什么?他想了宋时予的早安,想了他的晚安,想了他的猫猫蹭脸,想了他说“你今天好可爱”,想了他说“被你骂的话,没关系”。十秒钟不够想完这些。但他没有继续想。他按了发送。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,手机好像变轻了。不是真的轻了,是他的手不抖了。他盯着屏幕上那段长长的文字,看着它被宋时予的对话框吞进去。他想撤回,但他没有。因为这不是气话。这是他想了很久的、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、认真得像在写遗书的话。
他没有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了下来。橘猫和海豚并排躺在枕头另一边,一只蓝色,一只橘色,都没有眼睛。他看了它们一眼,把身体转向墙壁。墙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,颜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但还在笑。他看着那个笑脸,想起第一次住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,看到这个笑脸,觉得它很丑。现在他觉得它在笑他。笑他连分手都分得这么不干脆——说了分手,还在等回复。
他在等。他告诉自己不等,但他还是在等。
手机震动了。他等了三十秒才拿起来。宋时予回了。不是一条,是两条。第一条很长,第二条只有一个字。
他先看了第一条。
“石屿川,你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但我不在乎你配不配得上我。我在乎的是你。你可以哭,可以发脾气,可以说狠话。我都不怕。我只怕一件事:你不在。你说你比我大1岁,所以你要更成熟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在感情里,没有谁比谁更成熟。我不需要你成熟,我只需要你在。你说我会遇到更好的人?我不信。因为我遇到的最好的那个人,就是你。所以,我不答应分手。”
石屿川看完了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擦。他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两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能背出其中几句了。
他看了第二条。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石屿川愣了一下。好?什么好?不答应分手的好?还是同意分手的好?他往上翻,发现“好”是在第一条发出去之后、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发的。他先说了“我不答应分手”,过了两分钟,又说了一个“好”。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,间隔两分钟。这两分钟里,宋时予想了什么?石屿川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宋时予在挣扎。他先说“我不答应”,然后想了很久,又说“好”。他同意了。他不想同意,但他同意了。因为他知道石屿川说的是对的。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。他们走的路不一样。他们的未来没有交集。这些宋时予都知道,只是他以前不肯说。现在他肯了。因为他累了。跟石屿川一样累。
石屿川擦了眼泪,开始打字。
“你不答应也没用。我已经决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