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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沉默的疲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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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是不是没什么话说了?”

石屿川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酸。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橘子,酸得牙齿发软。

“有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
“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“以前你有很多话说的。你骂我‘有病’,说我‘瞎了’,叫我‘闭嘴’。那些也是话。”

石屿川咬了咬嘴唇。他想说“以前是以前”,但他不想再说这句话了。

以前自己确实有很多话——骂人的话,嘴硬的话,反着说的话。那些话不好听,但它们是热烈的,像刚出锅的馒头,烫手,但咬下去是软的。现在他没有话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了,他的嘴像是被封住了。

“我不想骂你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骂你也没用。你不会回嘴。你只会笑。”

宋时予沉默了。他看着石屿川,目光很安静。石屿川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以前很亮,现在还是亮的,但光很弱,像手机快没电时屏幕自动调暗了。他知道那不是因为宋时予变了,是因为他变了。他变成了一个让宋时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——不说话,不笑,不骂人,不哭。像一堵墙,站在宋时予面前,不高,但很厚。宋时予敲了敲,听到的声音是闷的,空的。

“那我不笑了。”宋时予说。

“你不可能不笑。”

“我试试。”

石屿川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,看着他努力把嘴角压下去,压成一个严肃的、向下的弧度。他压了大概五秒,然后嘴角又翘起来了。他忍不住。他就是那种人——不管多累,都会笑。石屿川看着那个翘起来的嘴角,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。很小,很短暂,像一根火柴划着了,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
“你笑吧。”他说,“不用忍。”

宋时予看着他,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。“你不嫌我笑了?”

“不嫌。”

“那你嫌我什么?”

石屿川想了想。“嫌你太远了。”

宋时予的笑容凝固了一秒。他看着石屿川,目光里的光闪了一下,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,差点灭了,但又亮起来了。

“那我近一点。”宋时予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,凑近镜头。他的脸在屏幕里放大了,大到只看得见半张脸——一只眼睛,半个鼻子,半张嘴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鼻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痣,嘴唇有点干。石屿川看着这只放大了的眼睛,觉得它像一扇窗,窗后面有人,但看不清是谁。

“近了吗?”宋时予问。

“近了。”

“还嫌远吗?”

“……还是远。”

宋时予把手机又凑近了一点。这次近到只能看到一只眼睛了。瞳孔是深棕色的,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光点,是台灯的反光。石屿川看着那个光点,觉得那是宋时予心里的一盏灯——很小,但亮着。

“现在呢?”宋时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。

“还是远。”

“我不能再近了。再近就贴到镜头了。”

石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“那你贴吧”,但这句话太肉麻了,他说不出口。他只是看着那只眼睛,看着那个光点,觉得它像一颗星星——在宋时予眼睛里的,很小,但亮。

“宋时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别说‘我试试’了。”

“试什么?”

“试着不笑。”

宋时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露出整张脸。他看着石屿川,嘴角翘着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
宋时予的笑容变大了。不是那种“我试着笑一下”的笑,是真的、从心里涌上来的、压不住的笑。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石屿川看着那个笑,觉得自己的心被那根火柴又划了一下,这次亮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。但还是灭了。

挂了电话之后,石屿川躺在床上,把手机举在脸前。他翻到宋时予发的那条消息——“你睡着了。我挂了。晚安。”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,然后打开了相册。他翻到宋时予戴围巾的那张自拍,看了很久。围巾是他织的,灰色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。宋时予戴着它,笑着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

石屿川把照片放大,放大到只看到那双眼睛。瞳孔是深棕色的,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光点。他看着那个光点,想起宋时予说“我不能再近了”。他不能。但石屿川可以。他把手机凑近自己的脸,近到屏幕贴住了鼻子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屏幕里宋时予的眼睛。他觉得他们近了一点。不是真的近了,是他觉得近了。
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把橘猫和海豚并排摆好。一只蓝色,一只橘色。一只没有眼睛,一只也没有。他看着它们,想起以前他会在睡前跟宋时予说很多话。现在他不说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他的嘴像被封住了,不是被人封的,是被自己封的。他不想说那些重复的、没用的、像沙子一样的话。但他忘了——不说那些话,就连沙子都没有了。没有沙子,就没有沙滩。没有沙滩,海就没有地方可以靠岸。

石屿川把脸埋进橘猫的肚子里,闭上眼睛。猫的肚子很软,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。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
石屿川不常夸宋时予,觉得这是件肉麻的事。他夸人的时候,总是拐弯抹角的——“你那么聪明”“你成绩好”“你笑起来好看”。这些话像藏在石头里的玉,要切开石头才能看到。宋时予切开了,看到了。所以他开心。

但开心之后,他又觉得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累。他每天跟石屿川视频,说同样的话,问同样的问题,得到同样的答案。“还行”“还好”“吃了”。这些话像三块石头,每天翻来翻去,翻不出新的花样。他不想问,但他不问,就连这三块石头都没有了。没有石头,就没有路。没有路,他就走不到石屿川那里。

它像一个标本——把一只死掉的蝴蝶钉在纸上,翅膀还是漂亮的,但它不会飞了。

他和石屿川之间的关系——没有变好,也没有变坏。就那样停着。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动,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永远停在那里。

宋时予闭上眼睛。他在心里说:石屿川,我们还有多少话没说?那些话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说了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现在很想你。

可石屿川不知道他有多累。你只知道他自己有多累。他们都在累,但累不到一起。就像两个溺水的人,在各自的河里扑腾,谁也救不了谁。我们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——“我在”“我也在”。然后继续沉。

宋时予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它一直在那里。像他和石屿川之间的问题——看不见,但知道在那里。

它不会消失。它只会越来越深,越来越宽。总有一天,它会宽到他们再也看不到对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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