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，稀稀落落的零碎物块再次将他浇得劈头盖脸，眼前更是湿糊一片。

他僵滞地缓缓抬头，看着趴在车窗上的男人，瞳孔已经不知道抖到哪里去了，只剩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白还随着他抽动。

那个叫做阿阮的男人长着黑乎乎的大嘴，口周附近一片红，面色更是憋得酱紫肿胀，还有些要垂不垂的红色浆液吊在他的嘴角。

被吐了一脸的红马甲恍恍惚惚地意识到，自己身上的那些像果冻一样的碎块，是阿阮的内脏。

“糟糕！”老徐本在打着电话，听到动静看到这血糊糊的现场也是惊呆了，连忙冲向前，并嘱咐女警去叫救护车。

其他的红马甲们也是僵在原地慌了神，像是极不敢靠近般又退了几步，竟是没人向前去扶一把。

“是报应，是报应。”纪海生坐在警车里眼神涣散，却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。

这混乱的一幕也落在了一直观望的纪序三人眼里，孟明惊骇又不可置信地望着推土车。

纪序和陈墨屿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。他们只是小镇里最普通的高中生，并没有见识过如此场景。即便是港片中动辄吐血的武打片，也远没有亲眼目击来得这样血肉横飞。

孟明抚着过于心悸的胸口，还是深吸了一口气，回头过对着两人说，“你们两趁现在赶紧回家，快点的。”

纪序肯定不会就这样放着孟明不管，他看向陈墨屿，陈墨屿冲他摇了摇头。

锣鼓声还在推近，又有红马甲跑到工地来。纪序看着他满脸通红，显然是跑急了，冲着乱在一起的几人大呼小叫。

可眼下的情景，除非改道，不然游神的队伍就要断在这里了。

“阿屿！阿屿！”一个红马甲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，“你必须和我一块去劝他们改道，你要和阿月婆好好说说！”

陈墨屿还没开口，孟明就开口道，“墨屿，这是大事儿，你过去陪着老人家吧，不管怎么样，万一一会儿磕着碰着可不好。”

纪序拉住陈墨屿的袖子，蹙眉看他。他不会替陈墨屿做决定，但是也绝不会驾着他去做不想做的事。

陈墨屿叹了一口气，还是跟着红马甲走了，他回过头看了看纪序，想了想还是说，“注意安全。”

看到纪序点了头，陈墨屿也不再犹豫，跟着红马甲坐上摩托车扬尘而去。

孟明说，“你就在这儿陪你爸吧，一会儿不管怎么闹起来，你都别出来。”

纪序回头看了一眼纪海生，直愣愣的，好像外边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都和他没关系。于是他还是跟在了孟明身后，再怎么样自己也是个大小伙子，有事儿也可以拦一下。

孟明听到纪序的脚步声靠近，顿了顿，但也不再劝阻，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那惨不忍睹的场景。

车上的阿阮已经被搬了下来，平躺在地上，他已经一动不动了，也没人敢再去动他。被浇了一生秽物的男子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呆呆坐着，任由旁人给他抹着脸。

纪序看向北方，游神的队伍已经黑压压地向他们逼近了，甚至有放炮的人已经先了一步，在前方路口摆好了鞭炮阵。

机动的轰鸣声响起，纪序看向推土车，竟是又一个红马甲坐了上去，他甚至没有关车门。敞着的车门随着马达启动也开始颤抖，红色溅痕又被抖落着淌下点水滴。

推土车发动了，慢慢地向前挪着。没有人在这一刻叫好，都只是安静而沉重地看着车向前滚去。

巨大的车轮在沙土地上压出碾痕，带起沙沙声响，也抖落了一地血痕。但是很快的，纪序又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本应往工地深处进发的推土车，竟是径直向着码头碾去，并且速度也在不断增快。众人见状也一下慌了神，一个壮年跑了起来，对着那红马甲大喊：“阿强，往里打！往里打！”

但推土车上的红马甲似乎听不见他的言语，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，脚上还在加大马力，似乎铁了心要往海里冲去。

那壮汉喊了两声，见那人始终不回应，猛地冲了两下想跳上车厢，却一个踉跄摔了下来，被后轮子狠狠碾过双腿，瞬间发出一声嚎叫。

而那辆推土车的速度一下加满，就这样直直往海的方向冲去，车前铲砰地一声撞烂码头边的石围栏，发出巨响后直接落下，整辆车带着人都掉了下去。

死一般的寂静围拢着呆在原地的人们，即便鼓乐还在不断逼近、被压了腿的壮汉还在嚎叫、在码头作业的人们也在喊叫着靠近。

但是在场的人们都在恍惚中知晓，有某种不详的诅咒正在发生，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，使他们失去浑身的力气，也升不起半分的勇气。

鞭炮炸响，纪序僵着脖子一点点回头去看，发现游神队伍已经近在眼前。

*

“阿月，阿月。”

阿月婆手举着香，跟在娘娘神轿的后方，忽然听到了有人叫自己。熟悉又陌生，相近又遥远。

那是女儿的声音。

阿月婆有一双儿女，儿子早夭，女儿倒是皮实，学习也厉害，早早地就考进公家，结好了亲，又生了个健康的孩子，本没有什么可让她担心的。

她总是很调皮，爱逗趣儿，不喜欢阿月婆总是挂着脸，所有会故意用夸张又俏皮的语调叫她“阿月”或者“阿月姐”，想惹母亲揍揍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