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阿月婆又怎么会讨厌这样伶俐又爱胡闹的女儿呢,每次听到她叫自己“阿月”,心中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火,只觉得自家闺女又想让妈妈看看她了。
而这声“阿月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。
直到此刻。
即便阿月婆知道那不是女儿的声音,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头应一声。
她硬起心肠,深吸一口气,想要赶走心中盘踞不散的忧郁。她环顾着四周,其实从走南道开始,就已经有些不对劲的事在慢慢发生了。
游神本是热闹喜庆的巡境活动,人们会在跟着走的时候说说笑笑,互相逗趣。但是随着南路开启,短暂的乱象过后,队伍重回秩序,却渐渐地失去了声音。
身后的阿财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,总是喜欢嘻嘻闹闹的阿梅嫂也不知何时起板起了脸。
游神时总爱跟在身边问东问西的老郑,看到改路这么大的事儿也没有来问自己,连不离手的烟也不抽了。
人们不再交谈,不再说笑,也不对这奇诡的安静提出片刻质疑,只是人人手上还握着那三炷香。
随后到了下一个路口,分明还有机会向东拐去。请神问路的老许却直接问“请问南路可行否?”,还不待自己再次向前质问,童子已经掷好了圣杯,一阴一阳,准路前行。
她用力地拉过老徐,质问他怎么回事。然而一向本分老实的老许只是说,“这不是刚好吗?阿姑就想走旧路。”
她严声警告温敬显,要他拿出个解决办法,不能想怎样就怎样,这路没准备。
然而温敬显只是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,不屑又冰冷地说,“旧路有什么不好?这是娘娘的意思,姨,你是不是老糊涂了?”
队伍就这样一路随着鞭炮炸响向南驶去,阿月婆第一次感到自己年老体弱,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般,只能忧虑地往不知目的的前方走去。
直到在“阿月,阿月”之后,有一声带着诡异笑意的“阿月姐”突然在她耳边响起,她才停下脚步,可心脏也突然开始绞痛,痛得快要窒息,她用右手抓住自己的衣领,握得虎口泛白,像是想要减轻一点疼痛的感觉。
可她又看到了陈墨屿。
陈墨屿下了摩托,看着红马甲着急地跑到温敬显旁边开始动作夸张地说着话。温敬显木着脸听着,周围的人也不说话,只是一个劲儿地跟着队伍往前走,似乎前路发生了什么都不关心。
陈墨屿被眼前怪异的景象弄得心里发沉,他没有犹豫,绕过众人走到了阿月婆的身旁。
阿月婆的脸色比往常还要难看,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了一点凌乱。她盯着陈墨屿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之物在逼近,竟是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前面的路真不能走了。”陈墨屿说,“你让温叔叔停下吧。”
阿月婆一直举着香的手落了下来,香就直直掉在了地上,她站着不动,周围的人倒是停不下脚步,挨着僵直甚至是对立的两人不断前行。
“我没有办法……”阿月婆颤抖着说,“我已经在前两个路口说过了,但是童子……童子带路,他们就一路跟着走……”
“跟着走?没有人听你的话吗?”陈墨屿不知道该不该感到意外。
阿月婆虽然没法一锤定音做所有的决定,但是如果她强烈反对的话,境社那帮老迷信还是会有人听她说话的。如果她说了但没有人当回事,那一定是又什么地方出错了。
“我不让你来,你偏要来,这可能就是命……”阿月婆像是突然脱力,双腿一软,就跌坐在了地上。
后边女人的小腿直接撞上她的背,绊了一下,香上长长的灰直接落在了阿月婆的身上,却没有停下脚步,绕着他两继续前行。
阿月婆怔怔地看着跌在自己身上的香灰,眼中噙泪,抬起头看向伸手来扶她的陈墨屿,终是哽咽着说,“孩子,完了,这回真的完了……”
陈墨屿是第二次看见阿婆哭,但是他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只在意眼前老人不同寻常的地方。周围的人还在直直往前走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,毫无人气儿地向前压去。既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在意窝在地上的两人。
他扶着老人退到一旁,看向和温敬显沟通的红马甲,竟是情绪激动地拉扯了起来。可周围人依旧熟视无睹般,举着饱含美好愿力的三炷香,僵硬而不流畅地向前挤去。
巡境队的法师也似乎是忘了动作,不再做他那抓空气的动作,只是抱着黑瓮,亦步亦趋地被队伍夹着前行。
队伍的中间的童子们正向着陈墨屿的方向来。陈墨屿看到了叉在高处的孩子们各个闭着眼惶惶睡去,面上看得出有些许不安。
而神轿上的温思哲,更是说不出的怪异。他张着嘴,仰着头,眼睛似乎也睁得很大,不知道在看着天上的什么。
陈墨屿看到他眼角淌着泪,顺着脸往下滑,在擦身而过之时,似乎是注意到了陈墨屿的眼神,他的眼珠子猛然往角落一转,对陈墨屿对上了视线。
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无助而悲怆,凄惨得让人简直无法忍受,而他的四肢还被绑在轿子上,脑袋直直上扬,好像转动了眼珠就已经费了他巨大的能量。
随着那道视线,一种冰凉、虚脱、心悸又无法摆脱的凄惶一点一点渗在陈墨屿的周身,他顺着温思哲的方向抬头去看,云幕低垂下来,天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一团昏暗。
阵阵低雷在云间鼓动翻响,显得此刻场景是如此愁云惨雾又荒谬怪诞。
阿月婆也看着麻木盲从的队伍,那些她的熟识了一辈子的乡亲父老们,简直悲从中来,但是一种更大的恐惧又在急剧增长。
她死死掰过陈墨屿的手臂,泣血般地呼喊,“你逃!你逃!你给我逃出这松城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