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惊夜炸响。

纪序在睡梦中被炸醒，迷迷糊糊看向床头的闹钟，绿色的荧光条泛着幽幽的光，竟然才四点。

往窗外一看，天还是全黑的，一点蒙蒙亮的迹象都没有。

他翻了个身子，喉咙里挤出了一点难受的低吟。昨天心里揣着事儿本就睡不安稳，又响了好久的礼炮，这一吵更让他的脑袋有些隐隐的痛。

迷蒙含糊地闭着眼，纪序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。精神是疲倦的，身体却已经提前从梦中清醒，他能感受到皮肤与床单相碰的触感带着点闷，也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一点一点在黑暗中回荡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听到了房门外传来了一点窸窣动静。套房的隔音本来就差，现在这点声音更是扰人地一点一点摩擦着纪序神经，迫使他真正睁开双眼。

他失神地望着天花板，听到阿嬷拧着湿布，擦拭着神龛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响，应该是她正在点香拜拜。

如果不是因为纪海生……阿嬷现在应该已经在娘娘庙里，和那群老姐妹一起准备游神了吧？

纪序的心中泛起一丝难过，为阿嬷的处境感到不知所措。

烦心事渐渐涌上心头，一会儿是家里不稳当的处境，一会儿是学校里不舒适的氛围，一会儿是计划着高考后的志愿，一会儿是今天要和陈墨屿一起看游神。

还有一些他现在暂时不敢想的东西。

想来想去，让他的心情越来越烦躁，反正也睡不着了，不如起来做题。

他起了床，打开灯开始写作业。间或还是能传来一些鞭炮声，有的远一点，有的就在楼下，每次的炸声都在寂静中忽然而至，像是故意要惹人惊吓几分。

好在清晨时分的学习效率确实高，纪序刷了两张卷子，又做了点真题模拟，闹钟才真正响起。

该去找陈墨屿了。

*

纪序沿着巷子穿过街道，一路都是红纸屑和硫磺味。越往老城走人越多，直到他站在了阿江鱼丸店门口，再往娘娘庙那儿看，一群穿着红马甲的人闹哄哄地挨着，喧闹声和人身上的各种气味堆砌一起，像个聚合围拢的罐头。

他左右张望了一下，今天娘娘庙菜场的门店大部分都关了起来，只有几个门店还零星开着，门口摆着条凳，支着折叠桌，上面摆着大桶的茶水、煮鸡蛋还有黄米糕等点心，免费供应给来往的信徒。

他的周围一直有人来来去去，甚至很快左右两边就站了些等候差使的红马甲。他们也不说话也不交谈，只是面色虔诚地看着娘娘庙的方向。

娘娘庙的入口处也绑满了红色缎带，垂着彩色麦穗迎风轻摇。门前空地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充气拱门，掩住了庙内人头攒动又热闹非凡的景象。

他看得入神，不知道陈墨屿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旁，回过神来倒是吓了一跳。

“唉，你来了。”纪序打了个招呼，看向陈墨屿。他竟然没穿纪序以为会有的红马甲，而是又是一套黑色卫衣和灰色牛仔裤，身上还背着个可疑的挎包。

陈墨屿“嗯”了一声，递了一个红色塑料袋来。

纪序打开一看，竟然是包子和豆浆。看起来暄软蓬松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

纪序其实吃过早饭了，还是那一大碗稀饭，没想到此刻看到包子感觉自己还吃得下。

陈墨屿看纪序一直看着包子没说话，解释道，“境社的办桌阿姨做的。”

纪序也没道谢，只是眯着眼对陈墨屿笑了一下，就香香地吃了起来。游神境社的伙食一直都是最高标准，纪序倒是听说过，尝起来也名不虚传。

他边啃包子边含糊地问道，“你知道游神几点开始吗？”

“九点半。”

“你怎么不穿那个马甲？”纪序还是有点好奇地问道。

陈墨屿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，只是说道，“阿婆不让我去。”

纪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问了，却觉得再问下去要挖掘到人家的家庭秘辛。一个全镇知名，从事民俗工作的老太太，不让自己家的孩子接触这种盛事，总感觉不是很合理。

不知不觉他就把陈墨屿带给他的食物吃完了，丢垃圾时感到人群开始分散开来，纪序赶紧左穿又钻地回到陈墨屿身边，站在鱼丸店口的台阶上往下看，才发现陈墨屿真是找了个好位子，眼前的人已经至少排了五六层。

庙口很快就清出了一块地，向着东南方向的大路空了出来。纪序看到很多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，和红马甲们正在维持着秩序。

几个红马甲将超级大卷的鞭炮，像铺红地毯一样从娘娘庙的门口边退边铺，直接铺了三排，并列向路口滚去。

纪序知道游神要开始了，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观察着，陈墨屿又递了一个东西过来。他低头定睛一看，竟是两个套着包装袋的耳塞。

“哇，需要准备这么齐全吗？”纪序有点意外，但是还是听话将耳塞戴上。再回头看了一眼陈墨屿，好家伙，两个橘色的耳塞已经堵在冷着脸的陈墨屿的耳朵上。

纪序觉得这幅景象有些好玩，又有些可爱，于是又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。

炸裂的鞭炮声响起，纪序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空地上。一阵硝烟过后，几个青壮年手上拿着绑着红带的金属杆子对着地，竟是“砰砰砰”放了好几枪。

纪序惊呆了。
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？”纪序特别扭过头看了几眼制服叔叔，见大家都神色如常。

“那是轰火。”一个叔叔听到纪序的问话，笑容满面地回过头，用方言为他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