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墨屿看向心不在焉的纪序，不知道他中午回家一趟，为什么气色变得更差了，连微棕的发丝都无精打采地垂着。

那双总是欲说还休的双眼都透着点丧气，看不出在想着什么。

他边听着课堂上老师枯燥无味地讲评，边分神观察此刻有些一蹶不振的纪序。

纪序现在也无心和陈墨屿讨论什么，或者求问些什么，即便是昨天海蛎摊主的变异形态带来的惊惧心情，也无法搅动今日家中发生的事，给他带来的低落情绪。

他想到了接连两次听到的“关门”，一次是分辨不清，仅凭猜测的海蛎摊老板的口型。一次是刚刚阿嬷午睡梦醒的呼喊。

那么，门是什么？要如何关上？

纪序搞不清楚，觉得所有事情都像是迷雾中怪兽，雾气一次退散一点，渐渐剥开未知的枷锁，让不详的未来露出引子，再一点一点地浸透他的生活。

他下意识想要逃避。

他知道陈墨屿在观察他，似乎只要自己开口询问，他就会沉默地接住自己。但是家里的一团乱事，要怎么样和陈墨屿去交谈？他想到了中午那群不速之客，其中就有那日在娘娘庙看到的一些人。

那些人代表着主办游神一方的人，而陈墨屿的阿婆，虽然不见得就是操办的主事人，但是一定也是其中很重要的角色。

听孟明的说法，好像他们已经找过不少次纪海生的麻烦了。

纪序心中乱糟糟的，一个下午都没有主动再和陈墨屿说话。陈墨屿自然也不会展开话题，只是一如既往地安静着。

放学后，陈墨屿看着纪序胡乱地塞着书包，匆匆告别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去，心中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。

他呆坐了一会儿，试图消解那隐隐的不舒服，随即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。

家中这几日总是宾客满棚，厅堂中摆了好几条木凳子，接送着来来去去的好几波人，让阿林伯准备的茶水蜜枣总也添不完。

陈墨屿进门后，看到温敬显和几个老人正围坐在一起和阿月婆商量事儿。

“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，明天巡境路线必须定下来了。”一个老人说到。

“那要怎么安排新路呢？所有人都等着事儿敲定下来呢！”温敬显有些沉郁。

“你是头家，明天一早就由你去一路点香问路，定好路线后我们安排清扫！”

“这……”温敬显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，“阿伯，这巡境路线千八百年的都没变过……让我来问路，会不会不准啊？”

“你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，”阿月婆低声说道，“现在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
“阿屿回来了！”阿林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，“赶紧去吃饭！”

阿林伯的招呼声，打断了谈话的大人们。阿月婆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陈墨屿，也没说什么话，继续讨论游神事宜。

大人们似乎也习惯了这节奏，但没有像阿月婆那样无视他，朝陈墨屿点点头，就算打过招呼了。

陈墨屿放下书包，从后门穿巷而过，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摆着三两个红色雨棚子，零散散地有几个学生和中年人正在吃饭。

“阿屿来了啊！”一个热情的胖阿姨看到陈墨屿，连忙招呼到，“快快过来，阿姨特意给留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
这几天筹备游神，温敬显特意请了一对做酒席办桌的夫妇在自家门口操办伙食，给参与活动的干事各家准备三餐。

陈墨屿作为阿月婆家的孩子，自然是不会被怠慢，他被拉着坐下，胖阿姨又拿好餐盘摆在他的面前。满满当当的肉和鱼，还不忘点缀刚弄好的猪油拌空心菜，一看就是提早留下的。

“墨屿哥。”温敬显的儿子温思哲也在这桌子上，乖巧地和陈墨屿打招呼。

陈墨屿看向他，点了点头，随后却将视线黏在了温思哲的盘子上。

温思哲的盘子分布和陈墨屿差不太多，毕竟是东家的小孩。可是在食物密实堆积的不锈钢餐盘边，有一个白色泡沫塑料盒，上面是看起来焦香味美的海蛎煎，还冒着丝丝锅气。

温思哲见陈墨屿一直盯着那盘海蛎煎，连忙将盘子摆到中间来，“哥，你要吃吗？这是我妈刚刚从市场买来的。”

陈墨屿摇了摇头，可能是联想到了昨夜的海蛎饼，此刻他看到这盘海蛎煎心中冒起了丝丝反感。

他打量了两眼温思哲，看起来并无异状。他是个有点圆润的初中男生，因为常年面颊红润又乖巧能吃，总是看起来总是一脸无害的样子。

陈墨屿犹疑了片刻，还是低头吃起饭来，却不知为何地又想到了纪序。消瘦苍白，一脸倔相，又那样过分漂亮，一看就是不好养的孩子。

“墨屿哥，”温思哲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一会儿我能不能去你家写作业啊？”

陈墨屿不回答，意思就是不行。

温思哲领会到了，又急忙补充，“我妈说我这两天要跟阿月婆练动作，我想着能不能跟你写完作业就去婆婆那里……”

温思哲闭了嘴，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陈墨屿给谁好脸或多说几句，他本也不抱什么希望的。只是青春期的男生大部分都慕强，陈墨屿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，长得又像小说里的世外高人，所以温思哲一直都很想亲近他。

陈墨屿吃完饭，将餐盘放到洗碗池，又被胖阿姨一把接过，于是只能回了家。

夜间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，陈墨屿没有再想纪序。他听见楼下人群渐散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。又听到了温思哲礼貌地拜访，与阿月婆低声交谈。所有的一切都像画外音，唯有陈墨屿坐在书房里，在灯盏下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写不完的试卷里。

但阿月婆一阵激烈的咳嗽声还是令他从题海中抽离，他侧头聆听，眉头微微蹙起，那咳嗽声似乎一直停不下来。

陈墨屿放下笔，拐到阿婆的房间，泡了点陈皮水，而后下楼向厅堂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