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，纪序在上学的路上就感到了与往日不同的城镇氛围。

阴雨重重，细细密密地荡出一层氤氲的薄雾，有几个人穿着藏蓝色的雨衣在路边撑起雨棚，有人在里面搭着香案。

他撑着伞沿路走着，发现许多还没开门的门户像是连夜挂上了塑料的红灯笼。因为还没有开灯，倒是显得暗沉沉地堵。

这熟悉的场景每年都会上演，纪序也并不觉得陌生。只是心中不可避免地想起来早上，阿嬷和纪海生的激烈争执。

从他记事以来，阿嬷就很少和纪海生吵过什么。不过虽然她与孟明相处得不是很愉快，倒是在纪海生和孟明吵架时会装聋作哑，不去掺合。

“你知不知道破坏了旧路，会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？”阿嬷的声音是少有的愤怒，其中又参杂着些许无奈和疲惫。

“马上我们镇就要被并到市里去了，谁还在乎这些？”纪海生也是有些恼羞成怒，“妈，时代变了，难道你们要松城镇永远就只是一个小镇？我们都要发展的！”

“那你就非要做那个破坏规矩的人？”
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那要这样说，凭什么他们不能够按照新的规矩做事？”

“你根本不懂，这路线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……”阿嬷有些无力地坐了下来，“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，我们根本承受不了后果……”

纪海生：“妈，你就是老做迷信给自己洗脑了，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！”

“你！”阿嬷有些气结，“你不就是为了赚钱？有些钱是不能赚的！”

“我一没犯法，二没作奸，到底有什么不行的？他们的反对比批文还重要？他们的意见比政策更高明？”纪海生不耐烦了，直接就要抬腿就走。

“爸，”纪序叫住他，有些犹豫地，“你那个项目……和游神的旧路线有关吗？”

纪海生以为纪序也是来找不痛快的，没好气地说，“是啊，怎么了？你也要和阿嬷一样说些什么老迷信老封建的话吗？我看你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！！”

孟明听到纪海生骂纪序，一下子也不干了，从屋里走出来，“你干什么！冲儿子喊什么！”

纪海生：“我们全家的生路都指望这项目了，我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费这劲儿干什么呢？你们倒好！一个一个的冲我找事儿？还嫌我不够烦吗？”

说罢就扯过夹克，凶狠地套在身上，像在发泄什么不满。

孟明看了看纪序，又拉过纪海生，帮他整理乱糟糟的衣领，“行了，知道你辛苦，你那脾气能不能别对着家里人发？”

纪海生被这句话说得也是有点委屈，觉得自己费尽心力做项目、拉投资，却无法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，声音竟是有些哽住，“外头还一堆烂事没解决，好不容易今天可以复工了，让我为了游神就把项目停掉？不说钱不钱的，不赚钱我们喝西北风啊？”

纪序张了张口，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。让纪海生别动旧路线？可他也并无法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说服纪海生，甚至那些推测也不能够完完全全说服自己。

即便是说了，他就会相信吗？还是干脆就把自己关进精神病院得了。

他忧心忡忡地走在上学路上，只觉得现实简直如天气般是愁云惨雾，迷迷蒙蒙看不清头绪。

不知不觉已经站在松城一中的门口，纪序抬头看了看这所学校。复学一个礼拜以来发生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诡异事件，使得嵌在山中的校园，显得是那样得阴郁不详。还有一种挥之不去，令人困惑，非常像是某种意识在召唤的氛围。

纪序打了个寒颤，一时抖清了纷乱不安的想象。自己已经在这里了，想要逃离这个奇怪的、压抑的、令人无法轻松的小镇，除了硬着头皮熬过去，咬着牙根考出去，还有什么别的办法？

他带着沉重的心情进了教室，看到陈墨屿还是那样坐在位子上，心中的郁结稍稍褪去。

至少自己不是一个人。纪序暗想。

两人没有说话，只是拿出书本按部就班开始学习。早读广播响起时两人紧绷地互相对看了一眼，好在昨日的荒唐并没有再现。

到了中午放学也依旧平安无事，纪序舒了口气，竟是有点佩服自己在这样战战兢兢的心情中也能照样学习。他看着陈墨屿，友善发出邀请，“中午一起吃饭吧？”

陈墨屿还在继续做题，闻言看着纪序，摇了摇头，“家里要准备活动，我得回去搭把手。”

纪序心想，是了，游神这种大型活动怎么能少的了阿月婆。

但他此刻磨磨蹭蹭地坐在位子上，似乎不想结束对话。陈墨屿很难忽视这道存在感很强的视线，于是问，“怎么？”

纪序有些好奇地问，“你要忙什么？”

陈墨屿只是含糊回道，“今年有很多事。”

纪序听出话外音，“因为今年改路线了吗？”

陈墨屿没有立即回答，过了两秒才说，“嗯，阿婆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觉了。”

纪序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有些苦恼地坐着。

陈墨屿看他一副还有事又不干脆说的样子，直接问道，“还有事？”

纪序被一问倒是开始假装不在意地收拾起书包，然后开口，“那个……你有QQ吗？”

陈墨屿平静地说，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