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手术定在下周四。
傅景珩请了假。沈念晚也请了假。两个人把时间凑在一起——她早上送知远去幼儿园,他去医院签字。下午换过来。
术前一天,沈念晚一个人去了医院。
苏婉坐在床边喝粥。胃口不太好,吃了三分之一就放下了。她今天精神比上次好一些——手术后要插胃管,很多事提前做了准备。
「明天手术,」苏婉说,「你明天不要来。景珩来就够了。」
沈念晚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。没有接这句话。
苏婉看着她。看了几秒。
「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——你回去之后,心里好不好受。」
沈念晚想了一下。说的是包裹的事。
「……说不上来。」她说。「不是难受。是——空了一块。」
「空了一块?」
「嗯。原先那个地方装着对你的——不是恨。是一种『不能靠近』的东西。现在那个东西没了。空着。还没找到东西填。」
苏婉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。推远了一点。
「不用急着填。」她说。「空着就空着。等哪天你有东西想放进去——再放。」
沈念晚看着她。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傅景珩太像了。一句话就是一个完整的逻辑。不加任何多余的字。也不解释。说完就结束。
「景珩小时候——」苏婉忽然说,「他不会哭。」
沈念晚等着。
「别的孩子摔倒了哇哇哭。他不。他摔倒了自己爬起来,然后坐在那儿——坐一会儿。好像在等疼自己走。后来长大了一点,我问过他——你为什么不哭。他说——哭的话,疼不会好得快一点。」
苏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。但沈念晚看到她放在被子上的手——指节轻轻动了一下。
「他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放在里面的人。」苏婉说。「不太会用外面表达。所以你跟他相处——不用听他说什么。看他做什么。」
沈念晚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他站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不点烟。想起他把她爸的举报信调出来放在中控台上。想起他在办公室抽屉里攒了一厚摞邱四的线索。想起每次她回头,他都在后面——不远不近。能看到。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她说。
苏婉看着她。忽然笑了。
「你一直都知道。你只是不敢承认。」
沈念晚低下头。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。左手大拇指按住右手腕内侧——那艘纸船的纹身。七年没褪。
「他七年前就知道那封信是假的。」苏婉说。「查了。」
沈念晚抬起头。
「什么时候查的。」
苏婉愣了一下——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摇了摇头。
「你问他。这件事让他自己告诉你。」
沈念晚没有追问。但她把这个问号收进心里了。放在那些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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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傅景珩的车停在楼下。他说是来接她的——但其实他也刚从傅氏开完最后一个术前会议。手里的项目交给了副总。车子后座放了两个文件袋。一个写着「海城补充材料」,一个没写字。
沈念晚拉开车门坐进去。暖气开着。车里的温度和外面的冷风撞了一下。
「你明天几点到医院。」她问。
「六点。术前签字。」
「我送完知远过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他说——然后停了一下。「可以来。」
她转过头看着他。街灯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。把他的眼镜框镀了一层很淡的橙色。
「……你查那件事——查了多久。」
他没反应过来。「哪件。」
「你爸的事。那封信。」
傅景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。很轻的——像钢琴家碰了一下琴键,但没有弹下去。
「……三年。」
「三年。」她重复了一遍。
他没有补充。
车子发动了。空调的风吹过来。她看着挡风玻璃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。每闪一次,就把他的侧脸打亮一次。再暗一下。再亮一下。
三年。她想。三年前是二〇二一年。她还在伦敦。知远四岁。她刚从律所辞职,开始自己做跨境法务。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给知远做早饭。送到托儿所。然后坐地铁到共享办公空间。冬天伦敦四点天黑。她四点十分从办公室出来。赶在托儿所关门前接知远。
他在北城查到了真相。他没有告诉她。
她转头看着车窗。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她用指尖画了一道线。水珠沿着线往下滚。
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。她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。推开车门。冷风灌进来。
「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查了三年。」傅景珩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来——一种很平稳的、不紧不慢的语调。但她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东西。不是紧张。是警觉。一种「她问了什么我没说过的事」的警觉。
「你妈说的。」她说。「她说你查了。」
傅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「她说了多少。」
「不多。让我自己问你。」
她关上车门。站在台阶上。弯腰对着半开的车窗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两个人的脸隔成了两半——亮的一半朝着光,暗的一半朝着车里。
「……真的是三年吗。」她说。
车里没有回答。
她直起腰。转身走进单元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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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。苏婉的手术从八点做到十一点半。很顺利。医生说切得干净,淋巴结送检结果三天后出。
沈念晚到的时候是十点。傅景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。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没喝。看到她走过来,站起来。两个人没说话。并排坐着。
十一点半,手术室门开了。护工推着苏婉出来。麻醉还没全退。她半睁着眼。看到沈念晚,嘴角动了一下。然后看到傅景珩,又动了一下。
护工说:「家属可以到病房等了。」
下午三点,苏婉醒了。傅景珩在病床边坐了二十分钟,确认各项指标都正常。然后站起来说他去办一些手续。走出病房时,陆时寒正好来了——拎着一袋营养品。
沈念晚在走廊里看到陆时寒。他站在护士站旁边,正低头看手机。她走过去。
「那天你说——傅景珩查了三年。」她说。
陆时寒抬起头。看了她一眼。然后把手机收进裤袋里。
「对。」
「你信吗。」
陆时寒没有说话。走廊里高压锅车推过去。轱辘发出沉闷的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