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你信他说的三年吗。」她又问了一遍。
陆时寒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关。关灯的护士路过说了声「借过」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「……他二〇二一年就查到了。」
沈念晚感觉自己的心脏漏了一拍。就像人踩空了一级台阶——脚已经下去了,但地还没到。整个人悬在坠落和被接住之间。
二〇二一年。
她在伦敦。
在一个人喂奶、一个人熬夜、一个人抱着发烧的知远去急诊。半夜打不到车,裹着羽绒服用背带把知远绑在胸前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医院。急诊室的护士拿英文问她问题——她听懂了每一个词,但答不出来。太累了。累到语言功能失效了。
那时候她恨他。恨他在北城过着傅氏总裁的日子。恨他在老宅里喝着管家泡的大红袍。恨他活着。
而他在北城——已经知道了真相。
「……他为什么不告诉我。」
陆时寒靠在墙上。抬起一只手按了按眉心。
「他在伦敦买了一张机票。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七号。海航伦敦希斯罗。公务舱。靠窗座位。」他把手放下来。「我帮他订的。用的是公司商务账户。登机那天我送他到的机场——北城T2。下午两点四十五的航班。」
沈念晚听着。走廊的灯嗡嗡响着。
「他在机场坐了四个小时。安检通道进去又出来。来回走了两次。手机拿在手里——你的号码已经输好了。没有拨。最后他把登机牌折起来——折了四次。放进口袋里。」陆时寒看着她。「他说——『我怕我走过去,她会带着孩子消失。』」
沈念晚站在原地。走廊很长。头顶的日光灯一根一根排在白色天花板上。她数了一下——六根。数完了。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意义。只是需要一个东西让她的大脑不要停转。
「……那张登机牌呢。」
「在他身上。」陆时寒说。「七年,在任何一件外套内侧口袋里。换衣服的时候会取出来——换到新的衣服里。从来不拿出来给人看。从来不提。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——是因为这些话本来应该是他说的,但你不问他。而他不说——不是不愿意,是不知道说完之后你有没有理由还留在这儿。」
沈念晚在走廊中间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推开苏婉病房的门。苏婉睡得很沉。监测仪的心率线一上一下地画着。节律很规律。滴——滴——滴。
她重新关上门。走向电梯。按了一层。电梯在下沉的时候她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「八年。他查到了五年。没说。」
电梯门开了。她穿过大厅。推开住院部一楼大门。冷风吹过来。
傅景珩的车停在停车场第三排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他没有在里面——在楼上的药店买术后用的纱布。
她坐着。中控台上放着今天早上他买的咖啡——两杯。一杯她的。一杯他的。他的凉了。
手套箱的边角露出一张纸的角——蓝色的。她拉出来。
登机牌。
海南航空。HU739。北城——伦敦希斯罗。日期:2021年4月17日。登机口:E22。座位:1A。
状态:未使用。
折痕。四条。整整齐齐。从口袋到口袋。从二〇二一年到现在。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体。
她把登机牌折好——按原来的折痕。一条。两条。三条。四条。塞回手套箱。
然后她靠在副驾驶座上。把手腕转过来。那艘纸船——在手腕内侧。七年没有褪掉。
她闭上眼睛。
车子外面。北城冬天的风从住院部大楼和停车场之间的窄缝里灌过来。刮在车窗上发出低沉的哨声。
远处手术室的无影灯关了。苏婉的监测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。
而她要等的那个人——还在楼上。还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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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。傅景珩把她送到公寓楼下。
她推开车门之前。说了一句——
「明天早上你来接我。去你办公室。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他的目光从方向盘上抬起来。落在她脸上。停了大概三秒。
「……几点的。」
「随便。你每天几点到办公室就是几点。」
她关上车门走了。没有回头看。
电梯里,她从包里掏出手机。打开陆时寒今天下午发给她的一条消息——他在她离开医院后发的。只有一行字。
「机票的发票还在公司财务系统里。如果你要看——我调。」
她回了一条。
「不用了。我在车上看到了。」
陆时寒没有回。
但三分钟之后,他又发了一条。这是他自己加的。不是她问的。
「他说那一年四月伦敦还在下雨。他查了天气预报。从机场出来到你的地址——地铁加走路大概一个半小时。他说他没有资格走那一个半小时的路。」
沈念晚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。
电梯门开了。走廊声控灯亮了。她走到自家门前。钥匙插进锁孔——手是稳的。比任何一天都要稳。
门开了。小夜灯亮着。知远睡了。茶几上一幅新画——还没画完。四个人。最边上那个黑头发的只画了一半。蜡笔还放在旁边没来得及收。
她站在茶几前面。把灯调亮了一点。然后把知远画完的那三个人的轮廓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最上面翘头发的——知远。
中间卷头发的——她自己。
最下面戴眼镜短头发的——傅景珩。
她在沙发旁坐下来。把还没画完的第四个轮廓——黑头发的苏婉——往远处推了一点。然后把前三个人并排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。给傅景珩发了条消息。
「知远今天问了一句话。他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船靠过来。」
过了很久——大概五分钟。
他的回复来了。只有一行字。
「因为怕撞沉你。」
她看着这三个字。忽然发现自己在笑。一个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的笑容——里面有苦的,有涩的,有疼的,也有一种奇异的、在疼痛中清晰起来的东西。
她发了一条。
「明天早上七点。我等你。」
然后关上手机。在沙发上躺下来。茶几上那幅没画完的画——第四个人的轮廓在台灯光下是空的。等着被填满。
和这七年一样。和所有还没说出的话一样。
在等着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