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住院的消息是周三下午传来的。
傅景珩接电话的时候沈念晚正在他办公室整理海事局回函的复印件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电话那头说了很久。他只回了三句话:「什么时候查出来的」「早期还是中期」「哪家医院」。
挂了电话,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是北城冬日下午的灰色天空。光线把他的轮廓剪成一道沉默的边。
「……我妈。胃癌。早期。」他说。
沈念晚把手里的复印件放下。「什么时候查出来的。」
「上周四体检。今天活检结果出来。」
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手指在窗台边沿停了一下——什么都没碰。然后转过来看着她。「明天上午。第一人民医院。」
沈念晚点了点头。没有问「需要我一起去吗」。他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时候——不是通知,是告知。告知意味着她可以自己决定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她站在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走廊里。
走廊很长。地板是浅灰色塑胶,推过去的高压锅车发出闷响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病房特有的那种味道——干净,但让人觉得冷。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苹果和橙子。在楼下水果店随便挑的。她不知道该买什么。她从来不知道该给傅景珩的母亲买什么。
病房在走廊尽头。单人间。门半开着。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。
苏婉靠在病床上。床头摇起来四十五度。没化妆,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在脑后。病号服是浅蓝色的,领口露出锁骨——比上次在傅家老宅见到时瘦了很多。手背上插着留置针,透明的胶带贴得整整齐齐。
傅景珩坐在床边椅子上。背挺得很直。和平时开会一样。
苏婉先看到门口的人。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——那种很淡的、没什么力气的笑。
「……念晚来了。」
沈念晚走进去。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。旁边已经摆了一束花——白色康乃馨。傅景珩买的。
「苏阿姨。」她说。
她叫的是「苏阿姨」。不是「妈」。她们之间的关系——在七年前那场婚礼之后就停滞了。苏婉从来不是她的敌人——只是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。
苏婉看着她。目光从脸上移到手上,又从手上移到脸上。那种看——不是打量。是「七年没见了让我好好看看你」的看。
「……瘦了。」苏婉说。
沈念晚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有点矮,她比苏婉低了一个头的位置。这个角度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——第一次去傅家老宅,苏婉坐在沙发上,她坐在对面矮凳上。也是这样一高一低。
「您好好养病。」她说。「早期——能治。」
苏婉点了点头。目光落在自己手背的留置针上。
「景珩——你出去一下。我跟念晚说几句话。」
傅景珩看着她。又看了沈念晚一眼。站起来。走出病房。把门带上了。关门的动作很轻——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病房安静了。窗外有鸽子飞过去。影子掠过窗帘。
苏婉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。动了动手指。沈念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。苏婉握住了。手指很凉。留置针的胶带硌在掌心。
「……知远,」苏婉说,「是不是长得很高了。」
沈念晚整个人僵住了。
这个词——「知远」。从苏婉嘴里说出来。她知道这个名字。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。她叫他「知远」。
「……您知道他。」
苏婉看着她。眼睛有点红。但没有泪。
「你走之后每一年——每一年,我都有寄东西。」
沈念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病房里的暖气呼呼吹着。手心里苏婉的手指还是凉的。
「……什么东西。」
「第一年是奶粉。我不知道他吃哪个牌子。问了景珩——他不告诉我。我买了三种。都寄了。」苏婉的声音很平。「第二年是衣服。我不知道尺码。买的偏大——想着总能穿得上。第三年是绘本。第四年是积木。第五年是书包。第六年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。咽了一口唾沫。喉咙动了一下。
「第六年我寄了一套蜡笔。二十四色的。不知道他喜不喜欢。」
沈念晚听到「二十四色蜡笔」的时候——手心里的另一只手抖了一下。是她自己的手在抖。
知远画那些画的蜡笔——蓝色船、黑色海面、金色月亮——那套蜡笔。在伦敦唐人街一家文具店买的。买的时候店员说这是最后一盒。她以为是运气好。
不是运气好。
是苏婉寄的。
「……包裹上没有寄件人名字。」沈念晚说。声音很低。
「嗯。」苏婉说。「我不需要你知道是我寄的。不是要你原谅傅家。不是要你回来。是那个孩子——他身上也流着我的血。」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沈念晚。眼睛里的东西——和傅景珩的眼睛很像。很深。很沉。不流动。只沉淀。
「……七年。」沈念晚说。
「七年。」苏婉重复了一遍。然后笑了一下——很淡的。「景珩他爸说我——说我寄这些东西是在折磨自己。我说不是。是在给自己留一盏灯。万一哪天——万一哪天你和孩子愿意回来了。我不至于是完全陌生的人。」
她把沈念晚的手握紧了一点。力道不大。但沈念晚感觉到了——那只手在用力。在用全身仅有的那点力气。
「……那些包裹。你都收到了。」苏婉问。
「收到了。」沈念晚说。「但不是每一年都收到——有一年漏了。」
「第五年。」苏婉说。「那一年我做了手术。子宫肌瘤。景珩不让我下床。我让他帮我寄——他不肯。」
沈念晚低下头。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苏婉的食指上还有一枚戒指。很细的银圈。不是婚戒——婚戒在无名指上。这枚在食指上。是婆婆传给她的。傅家老宅书房那张全家福照片里,傅景珩的奶奶戴过同一枚。
「……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。」
苏婉松开她的手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这个动作和傅景珩一模一样——用很小的事来停顿。
「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。」她说。「早期——医生也说是早期。但上了手术台之后的事情——谁也说不准。」
她看着沈念晚。目光很平静。
「万一我没下来——我不能让你带着不知道这些事的知远过一辈子。他应该知道——他有一个奶奶。不是不想要他。是怕他不要她。」
沈念晚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医院的花园。草坪枯了。松树还绿着。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。推轮椅的人——是他老伴。头发全白了。
她想起苏婉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。七年前。在傅家老宅的客厅里。傅景珩牵着她的手进门。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。第一句话是——「你就是念晚。景珩说了很久了。」然后从烤箱里端出一盘蛋挞。说是刚学的。不太好看。但是热乎的。
那时候苏婉的头发是黑的。一根白头发都没有。
七年。她恨傅家的每一年——苏婉在往伦敦寄包裹。
她转过身。
「等您手术做完——」她说,「我带知远来看您。」
苏婉抬起头。眼睛里的红色变成了亮的东西——不是眼泪。是光。
「……他愿意来吗。」
「他画了一幅画。」沈念晚说。「画上三个人叠在一起。他在最上面。我在中间。景珩在最下面。画的背面他自己写了几个字——『我不要住两个家了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