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发出声音。然后她低下头。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。留置针的胶带碰到眼角——她没管。
「……那第四个呢。」她问。「画上有没有第四个。」
沈念晚愣了一下。
「奶奶的位置——」苏婉说,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,「他可以画在旁边。不叠在一起。在旁边就可以。」
沈念晚走回床边。重新坐下来。这一次坐下之后——她把手放在苏婉的手背上。主动的。
「他会画的。他画什么都很快。」
苏婉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。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「……沈明远有个好女儿。」
沈念晚的手指紧了一下。没有说话。
窗外鸽子飞回来。影子又掠过窗帘。暖气呼呼地吹着。床头柜上苹果和橙子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。
病房门开了一条缝。傅景珩站在门口。没进来。只是看着里面——两个女人。一个靠在病床上。一个坐在床边。手叠在一起。
他退了一步。把门重新关上了。
走廊里。他把后背靠在墙上。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。
灯管嗡嗡响着。他一直看着。直到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。
然后他从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。打开一条保存了很久的消息——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九日。海城发来的。
「苏婉女士的包裹已从北城城东支局寄出。目的地:英国伦敦。」
他没有删过这条消息。
七年了。一次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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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。沈念晚在公寓里把知远哄睡之后,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。拿出铁盒。打开。那封信还在里面。
她把它拿出来。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以前的照片——伦敦公寓的门口。台阶上堆着三个包裹。没有寄件人。不知道谁寄的。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三个没有来源的纸箱,犹豫了很久才搬进屋里。
拆开的时候。奶粉罐整整齐齐码在泡沫垫里。三罐。不同品牌。她以为是某个朋友寄的。问了所有人——没人认。
第二年又是三个包裹。这次是衣服。小毛衣。小裤子。标签还在。尺码偏大——三岁的。知远那时候才两岁不到。
她以为是谁寄错了。
第三年——绘本。第四年——积木。第五年断了。第六年——蜡笔。
她坐在沙发边上。知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。床咯吱响了一声。
七年。苏婉寄了六年。
她拿起手机。给傅景珩发了一条消息。
「你妈妈每年寄的包裹——你知道吗。」
过了大概一分钟。
「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不告诉我。」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。
然后消息来了——不长。三行。
「她不让我说。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——那一定是你自己想知道的。不是我告诉你的。不是任何一个傅家的人告诉你的。」
「她说——这是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。」
「不求回报的。」
沈念晚把手机扣在沙发上。茶几上那封信——泛黄的A4纸——被台灯照着。五十一个字。邱四写的。
同一张茶几上——知远今天画的画还摊在那里。还没干透。画上四个人。他加了一个。在边上。头发是黑色的——和苏婉今天扎头发的皮筋一个颜色。
他没问「奶奶长什么样」。
他就画了。
他把黑色蜡笔拿出来。一笔一笔地涂。涂完了抬起头说——
「妈妈。奶奶在伦敦吗。」
「不在。奶奶在北城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。」
沈念晚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她怕你不要她。」
知远想了一会儿。很短的一会儿——大概三秒。
「那你告诉她。」他把黑色蜡笔放下。拿了红色的。开始画奶奶的衣服。「我要她。第四个位置——我给她留好了。」
沈念晚看着那幅画。四个人。三根翘头发的是知远。卷头发的是她。短头发戴眼镜的是傅景珩。黑头发在旁边的是苏婉。
四个人的手没有牵在一起。但都朝同一个方向伸着。
快了。
她拿起手机。又发了一条。
「知远画了第四幅画。画上有你妈妈。」
傅景珩的回复来得很快。
「她看到了会哭。」
然后过了几秒。又一条。
「手术日期定了。下周四。我请了假。」
沈念晚看着「下周四」三个字。打了一行字。删了。又打。又删了。
最后只发了两个字——
「我也去。」
窗外。北城的冬夜很安静。梧桐树的枯枝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。远处高架上,车辆的光带永远不停。
客厅里,台灯照着四幅画。从第一幅三个人牵手——到第四幅四个人伸手。画纸上的蜡笔被暖气烤得微微发软。
七年里寄出的包裹。七年里沉默的等待。七年里从未停过的手。
都在这些画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