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海城回到北城第三天,陆时寒打来电话。
“林东富找到了。”
他自己出现的。周二晚上七点,海城市公安局门口。站在监控摄像头正下方,举着双手——不是投降,是表示「手里没有东西」。然后按了门铃。
办案民警出来时他说了一句话:“我是邱四的人。我要交代。”
审讯室里,林东富坐在椅子上。左手臂还打着石膏——十月九日在中医院骨科看的那一次。石膏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很多道道和圈圈。是好几个月里坐在某处等人时涂的。
他交代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二〇一八年五月沈明远在海城港口B段拍到的那艘船确实是邱四的。船名在申报表上写「海顺83-417M」,实际舷号用油漆喷的——每次靠岸都喷新的。邱四用这艘船从东南亚走电子零件和废塑料,半年前加了一条线:药品。
第二件:沈明远的举报信寄到海事局后不到一周,邱四就知道了。海事局里一个临时聘用的保洁,在碎纸机旁垃圾桶里翻到了举报信副本复印件。原件已进□□程序,复印件被保洁以两千块卖给了邱四。
第三件:林东富本人就是从今年九月开始给沈念晚发短信的人。四条短信都是他发的。
“为什么。”民警问他。
林东富沉默了一会儿。开口说的不是「我良心发现」。
“邱四上个月让我去处理一个人。我没去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海城老港区一个保安。他值夜班时看到我们的船。邱四说——让他闭嘴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“……我说我手骨折了,不方便。他说那你找别人。我说没人了——方启明进去了,老周被抓了,我手折了。我们没人了。”
林东富说到这里抬起打着石膏的左手看了一眼。好像在看石膏上那些圆珠笔画的圈圈。
“他挂电话前骂了我一句——那你也没用了。”
民警问:“然后你就开始给我们的人发短信。”
“他先把我当没用了。那我不就是没用了。”
陆时寒把审讯记录复印件传真给沈念晚时,在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手写的话:「他的动机比老周更简单——不是愧疚,是生存。邱四的网在缩小——他觉得再不做点什么,自己会跟着一起沉。」
审讯笔录里一行被红笔画了线——
「林东富:邱四最后联系我,是十一月十七日。北城时间晚上十点多。他用的号码是一个北城座机号。」
十一月十七日。老周被捕前一天。邱四用北城座机。
“……他不在海城了。”沈念晚说。
傅景珩坐在办公桌后面。把钢笔放下看着她。
“他往北走了。”
沈念晚站到窗前。十二月的北城正入夜。写字楼灯光一栋栋亮起来。远方的广告灯带滚动着红色字光。
“……他在海城的落脚点全空了。沿河街127号、老港区仓库、方启明知道的位置——全不行了。但他在北城还有地方。至少那个座机地址。”
“那座机地址在查。但有一个问题更紧迫。”
“……邱四为什么不离开北城。他可以再往北、往西走。北城不是他的地盘。他选了北城——而且留下来了。”
“因为他不管去哪里——这件事都不会结束。我们不会停。警方不会停。他会选一个还能博一次的地方。”
“北城。他在这里还有一个线人——或者一个可以用来跟傅家讨价还价的筹码。”
傅景珩看着她。窗外最后一缕暮色落在他的肩膀后面。
“……你已经想到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脚尖前黄色拖鞋。
“……知远。”
傅景珩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节紧了一下。
“……邱四不会知道知远。”
“如果他知道呢。林东富跟了他两年就知道我在北城。方启明自首时提到了我。老周被捕上过公安内网。邱四一直在收信息——他一直在看。”
她靠在窗户边上。玻璃的冷意透过毛衣渗进来。
“……你从现在开始把知远放在你身边。上班时在你办公室,开会让阿良跟着。出差——我和他一起。邱四手里的牌不多了。知远是他最后可能动的一步棋——如果他知道的话。”
傅景珩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号。
“……阿良。从明天早上开始,你到我家接知远,送他来这里。”
挂断。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……还有。”
“邱四不离开北城的原因不止是知远——可能还有你爸的遗物。”
“……什么遗物。”
“沈叔的举报信送到海事局后,海事局发了回执——‘已收悉转办’,加盖公章。沈叔出发去北城时带着这份回执——他打算给你爸看,证明傅家没参与走私。”
沈念晚从茶几上翻出海事局回函。第二页附件清单第四行:「举报回执复印件一份(沈明远留存)」。
“……这份回执如果在邱四手里——他就有了一封官方的文件。海事局公章、收件日期、□□号。可以证明沈叔的举报是真实存在且进入了政府程序。”
“……他用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可以寄给媒体。可以威胁傅家声誉——‘傅氏集团前亲家之死与傅家无关,举报属实’。可以在走投无路时跟政府换立功减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