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远拿起蓝色蜡笔，在两艘船之间画了一条短短弧线。弧线中间画了一个小圆圈。

“……他觉得快了。”

把蜡笔放下来。好像这件事已经说完了。

沈念晚站起来走到阳台玻璃门前。拉开窗帘。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。傅景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。没有说话。只是站在那儿——和她一起看着窗外。厨房水龙头没关紧，隔几秒滴一声。

“……他画了三张画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第一张——三个人牵手。婚礼上。他不确定你能不能留下来。第二张——房子。四方的。画完第二天早上压在早餐盘子下面让我看。第三张——今天。晚上的海。两艘船。还没靠在一起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……他画的是我们。在他的眼睛里——我们是两艘船。同一个海面上。很近。但还没靠在一起。”

傅景珩看着窗外。梧桐树上麻雀飞过来又飞走。

“……他知道你在犹豫。”他说。

“他在等我们自己把船靠在一起。”

她低下头。黄色拖鞋和蓝色拖鞋并排在门口。她的脚尖比他的脚后跟远了大概两寸。天然隔着一个距离。不远的。但确实有的。

知远在茶几那边喊了一声——“妈妈，我画完了！”

她转过去。知远举着画——黑色底色，白色大船，蓝色小船在旁边，弧线连着两艘船，中间的小圆圈涂成了金色。船底一圈黄色光点——他一颗一颗涂亮了。

“……这个小圆圈是什么。”她指着弧线中间的金色点。

“是月亮呀。月亮掉下来——砸在两只船中间。把海水砸了一个坑。”

“……月亮砸下来的坑你涂成金色？”

“对呀。因为月亮是金色的。”

沈念晚蹲下来看着那幅画。黑色的海面。白色的船。金色的月亮砸出的坑。蓝色的另一艘船在弧线另一端。还没靠过来。但快了。

她觉得这个六岁半的小孩——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用他的东西在说这些。他不懂「离婚」、「复合」、「恨了七年的人其实没有错」。他只懂「爸爸在另一艘船上」、「月亮掉下来砸在船中间」、「我觉得快了」。

他把大人世界那团纠缠了七年的乱麻——用这三个东西解开了。

太简单了。也太准了。

“……知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妈妈要把这幅画存起来。和前两幅放在一起。”

“可以呀。那这幅叫什么呢。”

沈念晚想了想。

“……叫「快了」吧。”

知远皱了一下眉头。对这个名字好像不太满意。但没争。把画从茶几上郑重地交到她手里。

“妈妈。这幅画——要放在你睡觉的地方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你要梦到月亮砸下来呀。”

她把画带到卧室。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台灯。台灯光从侧面打在画纸上，把金色小圆点照得像真的在发光。那个月亮砸出的坑——在两艘船之间。

客厅里传来知远的声音——“爸爸，你猜我画了多久？你猜嘛！”然后是傅景珩低沉的、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——“很久。”

他在笑。不是嘴角的弧度。是声音里的——从胸腔里漫上来的笑意。她很少听到他这样。

她在床边坐下来。今天是十二月六日。周六。

下周一，她要和傅景珩再去海城。沿河街127号。邱四的落脚点。那个窗口对着绿色铁桥的房间。窗台上那盆枯了的绿萝还在。房间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东西。

邱四走得很急。走得再急的人也会落下东西。

她躺在床上。天花板的灯池边角有一小块灰。该擦了。明天擦。

闭上眼睛。

画纸上那颗金色的月亮——好像真的砸在了她的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