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被刑拘第四天,陆时寒打来电话。
“笔迹鉴定出来了。你最好自己过来看。”
海城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三楼。走廊很长,地板是米黄色瓷砖。陆时寒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前,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封面报告。
“老周的笔迹样本取了五份。入职登记表、调度记录、审讯笔录签名——五份一致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。鉴定结论栏里盖着红色公章——
「送检匿名信原件笔迹与周德海笔迹样本存在本质性差异。非同一人所写。」
沈念晚看着那行字。
“……不是他写的。”
“对。鉴定科意见很明确——匿名信书写水平远高于老周。字的结构、运笔、收笔习惯,全是两个人的。不是‘有可能不是’,是‘确定不是’。”
傅景珩从她手里抽走报告。翻到后面的对比分析表——横折角度、竖笔倾斜度、点的落笔顺序。老周样本和匿名信原件的测量数据几乎没有重合。
“……至少高中以上书写习惯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陆时寒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。一张并列对比——匿名信信封上「海城港务局 沈明远收」和老周审讯笔录上的字迹。沈念晚不用任何专业知识就能看出来:写「海城港务局」的人,和写「我知道我犯了罪」的人,不是同一个人。
“……那这封信是谁写的。”
陆时寒推开鉴定室的门。技术员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另一组比对。
“老周进系统时自动触发了关联案件比对。邱四在二〇一六年因聚众斗殴被行政拘留过十五天——写过三页悔过书。手写的。原档。”
屏幕上并排三份文件:左,匿名信原件扫描。右,邱四悔过书扫描。中,自动比对结果。绿色匹配项三十二个。红色差异项四个。
结论在屏幕最下方——
「倾向认定:匿名信笔迹与邱四海笔迹为同一人所写。」
沈念晚把手按在桌沿上。空调吹出来的风很干燥。技术员在跟陆时寒解释技术细节——倾角分析、压力分布、连笔特征。每个字她都听见了。但那些字从耳朵进去之后没有到达任何地方。只是悬浮在那里。像灰尘。
“……你还好吗。”傅景珩说。
她把匿名信扫描件放大了一倍。信纸边缘有些皱,是七年的折痕。信封上写着「沈明远亲启」。她爸拆开这封信的时候,她还不知道她爸会死。读完这封信之后第四天,她爸开车上了沿江路。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……邱四为什么要写这封信。信的内容——关于傅家在南城地产局的——不是真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傅景珩说,“傅家在南城没有地产项目。沈叔手里的评估报告是正常行政评估。这封信从第一天就不成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“我说过。你不信。”
沈念晚站在原地。
他说过。第一次在傅氏会议室里,他说「这封信不成立」。她不信。后来在餐厅、在老宅书房、在无数个场合——他每一次都说同一句话。她每一次都不信。因为她需要不信他。她需要一个恨他的理由。没有这个理由,她撑不过这七年。
她把屏幕上的信放大到全屏。
「沈明远:你手上那份海城港口的评估报告,挡了傅家在南城的地产局。劝你收了那份报告,别去北城。」
五十一个字。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就这五十一个字让她恨了七年。
“……邱四用这封信的目的,”傅景珩说,“是让你爸认为杀他的是傅家。或者说让家属认为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靶子。大到让我们放弃追查。”
“对。”
沈念晚把手从桌沿上抬起来。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冷——是一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出来的、不受控制的东西。
“……从出事那天起,邱四就算好了。算好了我爸会死。算好了这封信会被我们发现。算好了我会恨你。算好了七年之后——我不会回来。”
说到「恨你」时,声音抖了一下。
傅景珩没有动。
技术员识趣地站起来出了鉴定室。陆时寒退到门口。
“……七年。”她说,“我恨了你七年。每一天——我把这封信放在柜子里、床头、行李箱夹层。每恨你一次就看一遍。”
她关了屏幕上的信。显示器恢复默认的蓝色壁纸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——这封信是邱四写的。信的内容是编的。沈明远不是因为评估报告死的——是因为举报了一艘走私船。”
她靠在鉴定台边缘上。看着傅景珩——不是质问的眼神。是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」的眼神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这七年算什么。”
傅景珩往前走了半步。不太近——还是她可以不看他的距离。
“……这七年你活下来了。知远活下来了。你拿到了学位。你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慢,像每个字都在过秤。“这七年不是浪费。不管你恨的是谁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……你呢。你这七年算什么。”
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