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等你。”
两个字。没有修饰。没有理由。
她低下头。头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脸。肩膀动了一下——很轻的,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
她没有哭。但她的手——抬起来,按住了眼睛。
一种比哭更安静的崩溃。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、「事情太大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哭」的崩溃。
她就那样站了大概半分钟。电脑风扇嗡嗡转着。窗外货船鸣了一声很远的汽笛。
然后她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。眼眶是红的。眼睛是干的。
“……邱四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……还在查。”陆时寒说,“沿河街地址已经空了。人走了——可能老周被捕之前就走的。”
沈念晚把鉴定报告拿起来。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些测量值、偏差值、红章。这些数字就是她七年的代价。可量化的。可以被写在报告纸上的。
她把报告合上。深吸一口气。
“……我要回一趟家。”
傅景珩看着她。他知道是哪个家——北城。公寓。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。那个上锁的小铁盒。
她要回去把放了七年的纸拿出来。重新看一遍。用不一样的眼睛。
她走出鉴定室。鞋跟敲在米黄色瓷砖上。声音不紧不慢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——每一步都在把七年打散成粉末。然后踩过去。
走到楼梯口时停下了。
“……那封举报信——我爸写给海事局的,能找到原件吗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海事局□□存档保留期限七年——应该还在。”
“帮我调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楼梯扶手旁边,灰白色天光打在侧脸上。两鬓白发比上周又多了几根。但站着的样子——肩背笔直——和七年前在傅家老宅门口送她爸上车时一模一样。
她往下走了一级台阶。停了。
“……我刚才说的那些——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已经在了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走到二楼转角时站住了。窗外能看到沿河街那座绿色铁桥。河面是一片被风吹皱的灰色水面。老周的窗口暗着。窗台上那盆枯了的绿萝还在。
那个发短信的人——还在不在那条街上。他知不知道她已经找到了那封信的答案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。手机很安静。没有新短信。
四个月。四条短信。每一次都在她走到死路的时候指一个方向。她沿着方向走到了这里——走到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终点。
原来恨了七年的人没有错。原来所有一切——从第一页到最后一行——都是一个人写的。
她攥着口袋里铁盒的钥匙。金属棱角硌在掌心——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。和七年前握着信纸的感觉一样。
但那封信——不再是同一封信了。
推开防火门。停车场里,傅景珩的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。副驾驶门没锁。
发动车子之前,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中控台上。一份文件。两页纸。
“海事局□□存档。沈明远的举报信。”
她低头。第一页是举报信扫描件。她爸的字——正楷,一笔一划。
「举报人沈明远,海城港务局港政科主任。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七日二十时许,本人在海城港区B段巡查时,发现一艘未登记的货船停靠在临时泊位……」
只读到这一行。她把文件翻过去扣在腿上。
“什么时候调到的。”
“前天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。灰白色天光照进车窗。她扣着那两页纸。掌心里攥着钥匙。
七年的恨,全部建立在一张纸上。
窗外河面上映着绿色铁桥颠倒的影子。她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——很淡的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车窗——冰凉的。
和七年前伦敦冬天那个早晨一模一样的温度。那一年在公共厨房接到越洋电话:「沈先生出了车祸」。马克杯掉在地上。碎了。
七年后她坐在一辆车里。旁边是那个她以为杀了她爸的人。
他们一起——在去找那个真正杀了她爸的人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