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傅景珩带着她与老周的口供赶到了海城。
两天后,海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正式对周德海执行刑事拘留。
罪名是故意杀人罪的从犯——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九日,受邱四指使,在沈明远的私家车上动了刹车线的固定螺栓。间接导致车辆失控坠崖。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。
老周被带走的时候,没有反抗。他把那部旧手机的充电器也装进了证物袋里——一并交给了办案民警。
沈念晚站在公安局一楼的大厅里,透过玻璃门看着老周被带进电梯。他的背影佝偻着,工作服的后背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没有回头。
傅景珩站在她旁边。他手里拿着一份陆时寒刚送过来的法律文书——里面详细列明了老周的供述、邱四的通话记录分析和下一步的侦查方向。
“……他说他想见你。”陆时寒走过来,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沈念晚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刚才。在审讯室。他说有话跟你说——不是法律上的事。”陆时寒说,“我没答应。程序上不允许。但如果你愿意——我可以安排会见。”
沈念晚握着那份文件。文件很薄,只有三页纸,内容是老周供述的笔录摘要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行字是老周的原话——
「我知道我不能替自己说什么。我只想跟沈小姐说一句对不起。晚了七年。但还是想说。」
她把文件合上。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她说。
陆时寒看了她一眼。没有追问。
沈念晚把文件放回陆时寒手里,走到大厅的等候区。她在蓝色的塑料排椅上坐下来,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。海城公安局的暖气开得不太够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
傅景珩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排椅上坐下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。他没有说话。
大厅里很安静。远处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。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。
“……他烧了三次纸。”沈念晚说。
她不是在对任何人说话。她是在对自己说话。
“他在那个弯道上烧了三次纸。然后回家。吃饭。睡觉。第二天起来继续在租车行上班。”
傅景珩没有接话。
“七年。他过了七年。”她说,“他把那部手机留着。把那条草稿存在里面。每天上班的时候打开储物柜就能看到。他等着我们来找他——等了七年。”
“……他知道自己逃不掉。”傅景珩说。
“他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害怕——他是累了。”
她靠在排椅的椅背上。塑料靠背很硬,硌着她的肩胛骨。
“……那天他在调度室里说的话,”她慢慢地说,“他说他不是要害我爸。他说他只是拧了一个螺丝。”
“邱四骗了他。”
“对。邱四跟他说‘不会马上怎样’。他就信了。因为他不敢不信——如果不信,他就得承认自己在帮一个人杀人。”
傅景珩侧过头看着她。
沈念晚把目光从墙上的挂钟上移开,落在他脸上。
“…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那个发短信的人——他是不是也和老周一样。”
傅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他是邱四身边的人。他知道邱四在做什么。他可能也帮邱四做过事。”沈念晚说,“但他现在在给我们递线索。不是因为他变好了——是因为邱四的船要沉了。他想在沉之前跳下来。”
“内部分化。”
“对。邱四在把我们往外推——也在把他身边往外推。老周是第一个。那个发短信的人——可能是第二个。”
傅景珩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惊讶,是某种「她也想到了」的沉静。
“……你已经想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“因为你刚才说的——比我想的完整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。没有恶意。只是那种「你又这样」的瞪法。
他嘴角浮起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度。很快就收走了。
陆时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部手机。他走到沈念晚面前,把手机屏幕转向她。
“海城老城区派出所刚传过来的。”他说。
沈念晚低头看屏幕。是一张照片——海城沿河街北段某栋居民楼的四楼窗户。灯亮着。窗帘拉着。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的绿萝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老周说的那个位置。靠河、能看到绿色铁桥、老城区。”陆时寒说,“沿河街的社区民警根据他的描述排查了三栋楼。这一栋的四楼——住户登记的名字是一个已经去世的人。二〇一六年就过世了。”
“……邱四用的假身份。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
傅景珩站起来。他接过手机,放大照片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机还给陆时寒。
“屋主信息、水电缴费记录、周边监控——都需要调。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。”
“……什么。”沈念晚问。
“如果这真的是邱四的落脚点——那它一定已经空了。”他说,“老周被捕的消息今天早上上了内网。邱四的人——不会比我们慢。”
沈念晚也站了起来。她走到玻璃门前。外面的海城正在下雨——不是很大,细密的雨丝从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,把公安局门口的台阶打得湿漉漉的。
“……那我们现在去。”她说。
她推开玻璃门。冷空气灌进来,夹着雨丝打在脸上。她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着天空。十一月的雨是灰色的——和海城的天空一个颜色。
傅景珩跟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撑了一把黑色的伞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。伞沿遮过了她的头顶。
她没有看他。但是她往伞下挪了半步。
车子驶入沿河街的时候,雨大了一些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,发出有节奏的吱吱声。街两边是老式的五层居民楼,一楼开着五金店、面馆和一家门口堆满了纸箱的杂货铺。铁桥在前方不远的地方——绿色的桥身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格外鲜艳,像是新漆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