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把车停在铁桥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。
沈念晚下了车。没有打伞。她走到那栋居民楼的单元门前。门是老式的铁门,漆面剥落了大半,门牌号歪歪扭扭地钉在门框上——「沿河街127号」。
四楼。靠河的那一边。
她没有上去。她站在单元门口,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。窗台上那盆枯了的绿萝还在——隔着雨幕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。里面没有灯光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“……他来过这里。”她说。
雨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大衣上。她没有躲。
“他就是从这里——给我发的短信。”
傅景珩撑着伞走过来,把伞遮在她头顶。
“……他不在里面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站在原地,雨水从伞沿滑落,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面前的铁桥在雨里安静地站着。河面上的雨点密集得像无数根针。
“……但是他来过这里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我们查到了老周。他知道老周会说这个地方。他给我们留了一扇窗户——和窗台上那盆枯了的绿萝。”
傅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扇窗户。
“……他在告诉我们——方向是对的。”
沈念晚转过头看着他。雨水从他的伞沿滑下来,落在他握着伞柄的手上。他的手很好看——骨节分明,手指很长。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被雨水打湿了,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反射着一点很微弱的银光。
“……你上次在海城港口说——有人在给我们递线索。但不一定是帮我们。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你现在觉得呢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……他在帮他自己。但客观上——也在帮我们。”
沈念晚把目光移回那扇窗户。雨还在下。远方的河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,吃水线压得很低,发出沉闷的马达声。
“……如果是这样,”她说,“他会再联系我们的。”
“会。”
“下一次——他会告诉我们邱四的位置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傅景珩说,“他可能还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邱四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确切位置。包括他最信任的人。”他说,“他用人的方式——是单向的。他找你,你不找他。老周是这样。那个人——应该也是。”
沈念晚站在雨里。水从她的袖口渗进去,冰凉凉地贴在手腕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纸船——雨水落在上面,顺着墨线渗开,像是船在漂浮。
“……你冷不冷。”他问。
她抬起头。他正低头看她——伞完全偏到了她这边,他的右肩已经湿了一大片。衬衣贴在肩膀上,透出皮肤的颜色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握住伞柄的中段——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打。”
雨从重新露出的空隙里落下来,打在她的额头上。她没躲。
他看着她。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,划过眉毛,挂在睫毛尖上。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——然后把伞又偏了回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推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雨水在水泥地面上淌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,倒映着铁桥的影子——绿色的、歪歪扭扭的,像一幅被泡了水的画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里。”
“回北城。知远今天下午有美术课——他说要画一幅新的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雨小了一些。铁桥上的灯亮了——不知道是自动感应的还是有人按了开关,一盏暖黄色的灯在桥头亮起来,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清楚。
她上了车。傅景珩发动车子之前,把暖气调到了最高档。
车子驶出沿河街,驶过铁桥。后视镜里,那栋居民楼越来越小,最后被转弯处的建筑物完全遮住了。
沈念晚靠在副驾驶座上。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,落在傅景珩的外套上——她今天没有穿自己的大衣。她穿的还是昨天在沿江路上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一件。
她低头看着袖口——太大了。已经有些湿了。
她没有脱。
窗外的海城在雨中向后倒退。她知道她会再回到这条街上来的。下一次来的时候——她会走到那扇门前。
但现在,她要先回家。家里有一个六岁半的小孩在等她。小孩今天下午要画一幅画。他说要画新的——但不知道要画什么。
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。屏幕上很干净,没有新的消息。她打开短信收件箱——那条「不是他在躲。是你们还没走到对的那条路上」还躺在最上面。她一直没有删。
她又看了一遍那句话。
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,扣在腿上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条缝,透出一小片很淡很薄的天光。路边有一个小水洼,倒映着那片天光,像一面被打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镜子。
她看了一眼开着车的傅景珩。他的右肩还是湿的。衬衫贴在上面,轮廓很清楚。
“……到服务区的时候停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做什么。”
“买一杯热的。给你的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是车速慢了一点——在一个不需要减速的路段。
她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
雨在车窗外面停了。铁桥上的那盏灯还在亮着。河面上那道碎成了无数片的金黄色倒影,被货船的尾流搅散——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重新聚在一起。
路还很长。但那条对的路——
她已经走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