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晚让傅景珩把车停在沿江路的那个弯道前面。

不是她让他停的。是她看到路边的护栏上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更深一点的地方——像是被什么烤过的痕迹。她说「停一下」。他就停了。

她下了车。

十一月的夜晚，江边的风很大。江水是黑色的，看不见流动，只能听见水拍在堤岸上的声音——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。

她站在护栏前面。那块颜色更深的痕迹在车灯的照射下看得很清楚——是一块直径大概半米的焦黑。有人在这里烧过纸。

她蹲下来。手指摸了一下那块焦痕。表面很粗糙，被火烤过的水泥有些酥了。边角处的青苔烧焦之后变成了一种很脆的黑色——用指尖一碰就碎。

她站起来。江风把她的大衣吹得紧贴在身上。

“……他说他烧了三次。”她说。

傅景珩站在她身后。他没有走上前来。只是靠在车头的位置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
“……沿江路的弯道一共三个。”他说，“这个弯——是事故报告里的坐标。”

她转过头看着他。

“你看过事故报告。”

“看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二〇二一年。”

她没有接话。她把目光移回护栏外面的悬崖。崖不高——大概二十多米，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七年了，杂草长得很高。崖壁上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。

她爸就是从这里下去的。

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九日早晨七点多。天刚亮。雾还没散。一辆海城牌照的旧轿车在弯道上刹车失灵，冲出护栏，坠入崖底。驾驶座上的人当场死亡。

她爸在那个早晨之前喝了一口老周给的茶。说了一声谢谢。

她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来。手心沾了铁锈——护栏的漆剥落了，底下的铁皮露了出来。红色的锈迹蹭在掌心，像一块洗不掉的印子。

“……你二〇二一年看到事故报告的时候，”她转过身面对着他，“你已经知道老周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……那为什么不报警。”

傅景珩看着她。江风吹过来，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下一绺。他随手拨了一下——一个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动作。

“我当时掌握的证据——只有老周的银行流水。三笔十万元的现金存款。”他说，“没有邱四和老周之间的通话记录。没有短信。没有转账凭证。老周可以把那三十万解释成任何东西。”

“你怕打草惊蛇。”

“对。”他说，“邱四在海城做了二十多年。他毁灭证据的速度——比方启明注销公司的速度快得多。”

沈念晚靠在护栏上。铁锈蹭在她灰色的大衣背后——她没在意。

“……所以你把所有材料攒了五年。”她说，“等你觉得够了——才把我引回来。”

他没有否认。

江上的风又起了一阵。远处有货船的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，很低，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
沈念晚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“……那个给我发短信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不是老周。”她不是问句。她在陈述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老周不知道我们在查。他说邱四九月给他打电话，问的是‘傅家的小傅总’——不是‘一个女的’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个发短信的人——他知道我们两个都在查。他知道我去过港口。他知道方启明自首。他掌握了我们每一步的动向。”

傅景珩从车头前面走过来，站到她旁边。他双手撑在护栏上，低头看着下面的河床。江风把他衬衫的领子吹得翻了一下。

“……发短信的人比老周知道得多。”他说，“也比方启明知道得多。”

“邱四身边的人。”
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

沈念晚低下头。她把沾了铁锈的那只手在衣角上蹭了一下——蹭不掉。红色的粉末嵌进了掌纹里。

“……如果这个人是邱四身边的，”她说，“他为什么不直接报警。”

“他不敢。邱四在海城——不只是一个人。他有一张网。”

“那他现在为什么开始报信了。”

傅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邱四的网破了。”他说，“方启明自首。老周落网。邱四的核心圈子——在缩小。”

“……他觉得安全了。”

“或者说——他觉得时机到了。”

沈念晚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车灯的反射下有两点很亮的光。

“那他会再联系我们。”她说。

“会。”

“你确定。”

“他花了四个月的时间给我们递线索——从方启明的地点到三号仓库的位置。”傅景珩说，“他不是心血来潮。他在等一个结果。”

这个结果——是老周。

沈念晚靠在护栏上。铁栏杆在她的体重下轻轻晃了一下，发出了一声很细的金属呻吟。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……明天，把老周和那部手机交到海城警方手里。”她说。

“程序已经在走了。陆时寒在协调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江风吹了很久了。她的耳朵被吹得有些发红。她抬起手捂了一下耳垂——凉的。手指也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