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景珩脱下自己的外套，递给她。

“不用——”

他没有收回去。

她看着他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，衬衫领口从毛衣领子里翻出来，锁骨的位置有些皱。他站在江边，背后是黑色的江水，头发被吹乱了。

她接过了外套。披在肩上。

外套很大。肩线挂在她的肩膀外面，袖口垂到了她的手指尖。衣服上残留着和他大衣上一样的气息——洗衣液的淡香、纸和咖啡。

“……你冷。”她说。

“不冷。”

她在说谎。他也在说谎。

她把外套的领子拢了一下，靠在护栏上。他也靠在了护栏上——和她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。并排站着。江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腕内侧那艘纸船的纹身在车灯的光里看得很清楚——蓝色的墨水，弯弯的船身。纹了很多年了，颜色已经不如当初鲜艳了。但她没有补过色。

“……老周说他知道我们会去找他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——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
傅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依然看着前方。江水在夜色里无声地流。

“你没有恨过他。”她说。也不是问句。

“……恨过。”他说，“但不是对他。是对我自己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他是我爸的司机。我爸用了他八年。傅家的大门——是我爸亲自替他开的。”他说，“沈叔来北城那几次——每一次都是他开的车。每一次我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。”
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他在夜色里轮廓很硬。喉结动了动。

“……我从来没想到过要查自己家的人。”他说。

江风吹过来。她握住外套的袖口——太大了，袖口从指尖滑下去。她重新拽起来。

“……你不是一个人想到了。”她说，“我爸也没想到。他给老周的那盒茶——是他从海城带过来的。他自己都舍不得喝。”

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。

江上的风一直吹到很晚。远方的天际线上，北城的灯火依然亮着——高架桥上连成光带的车灯，写字楼顶一闪一闪的红色航空灯，还有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上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。

她站了很久。直到脚有些麻了，才动了动。

“……走吧。”她说。

他转过身。在她转过来的时候，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。不重。隔着外套和两件毛衣。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明天——你去不去海城。”

“去。”

“知远——”

“我会安排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。同一个对话——一个月前的会议室里她就听过一遍了。那时候她还问他「你每次都这样」，他说「习惯了」。

现在他没有说「习惯了」。他只是把手插进裤袋里，拉开了驾驶座的门。

她往副驾驶的方向走了两步。忽然停住了。

“……你那张登机牌，”她说，“二〇二一年四月的。还在不在。”

他站在车门旁边，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……在。”

“你带着？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“在办公室里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没有再说别的。坐进车里，关上车门。风被隔在了外面。

她穿着他的外套。袖口太长了——系安全带的时候被袖子缠了一下，她甩了甩手，终于扣上了。

她忽然想起陆时寒说的话。「他等了七年——不是在等一个答案，是在等你发现他一直在那里。」

她把目光从自己手腕上那艘纸船移开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七年。他在街对面等了七年。她恨了他七年。时间对两个人来说是一样长的——但时间在两个人身上留下的东西，不一样。

她靠在头枕上。闭上了眼睛。

车驶离沿江路。后视镜里，那个弯道的护栏越来越远，最后被路边的树遮住了。

沈念晚不知道的是——此时此刻，海城老城区沿河街某栋居民楼四楼的窗户里，一盏灯刚刚灭了。

窗户对着那座绿色的铁桥。河面上倒映着桥上唯一一盏路灯的光，金黄色的，碎成无数片。

窗台上放着一部旧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正在编辑的短信。收件人的号码——是沈念晚的手机号。

发件人写了两行字，又删了一行。最后留下的是——

「他旁边的人不多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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