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晚第二天到医院的时候,傅景珩已经坐起来了。
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杯放在原处。水少了半杯。
陆时寒不在。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,靠在床头,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了,换了一块白色的棉片用胶带贴着。他换了自己的衬衫——深灰色,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。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——至少嘴唇有血色了。
“今天出院?”
“下午。”
她走进去,把包放在陪护椅上。床头柜上那盒饼干还是没拆。保温杯旁边多了几张纸——出院小结、医嘱、药方。
她拿起药方看了一眼。“一天三次,饭后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她把药方放回去。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。
“知远今天幼儿园有画画课,”她说,“四点放学。”
傅景珩抬起头。
她没看他。低头翻包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“……你要不要一起去接?”
他看着她。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你说过——”她终于把目光抬起来,“你欠他六年。”
“……可以吗?”
她没说是。也没说不是。她把包拉上,站起来:“下午三点半,楼下等你。”
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阳光正好。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,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瞬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。
但昨天他躺在那张病床上,攥着被单说“12月17日,每一年”的时候——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不是恨碎了。是那堵她砌了七年的墙,裂开了一道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缝。
下午三点半。
傅景珩站在傅氏大厦门口。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外套,没打领带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
沈念晚的车停在他面前。她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。
后座上已经放好了知远的儿童安全座椅。
他拉开副驾的门,坐了进去。
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——是车载香薰的味道。她车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:纸巾盒、墨镜、一瓶没喝完的水。中控台上贴着一张小孩画的画——用蜡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。
他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车子驶出大厦,拐上主路。十月底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箱上。
四点钟的幼儿园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。
沈念晚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她没有立刻下车。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微微收紧。
“他在中二班。待会儿见到他——你不要太正式。”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他就是个小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傅景珩跟在她身后。
幼儿园的铁门敞开着。操场上几个小孩在滑梯那边玩,老师在旁边看着。走廊里贴着孩子们的画,五颜六色,贴了一整面墙。
中二班的门开着。一个小女孩先看到了沈念晚,喊了一声“沈知远妈妈来了”。
然后知远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。
他看到妈妈,举着手里的画纸跑过来——“妈妈你看!我画了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妈妈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高高的人。傅叔叔。穿藏蓝色外套,站在走廊的光线里,微微弯下腰来看他。
“傅叔叔!”知远眼睛亮了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傅景珩没有回答。
他蹲了下来。
蹲到和知远一样的高度。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地面上投出三个人的影子。旁边有家长在聊天,有小孩在跑。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孩。
六岁半。眉毛和他一模一样。头发翘起来的方向——和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样。
“我不是傅叔叔。”
知远歪了歪头。
“我是你爸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