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芸抬起头,和她对视。“我当时不确定。后来傅总——傅怀瑾——来找我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他来问我,为什么离职之后没有和他打招呼。我说方启明的事我不方便再待了。他问了我一句话——”
她停下来,像是在回忆十几年前的那个瞬间。
“他问我:‘你是信不过他,还是信不过我?’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刘芸继续说:“我没回答。他也没追问。他给我写了那封推荐信,让我走的时候带上。他说如果海城待不下去,随时可以回来。”她的语气有些发涩,“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我说话。”
沈念晚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。她的笔迹比平时用力了一些。
“方启明现在在哪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芸说,“2009年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。他换了手机号。听说他公司也搬了。”
沈念晚把笔记本合上。“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?任何——你觉得有用的。”
刘芸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茶几上那张黑白合影,目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有一次,方启明来傅氏找我拿文件。他等我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——他走到走廊尽头去接的,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念晚。
“他说:‘邱哥,那份报告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发了。’”
沈念晚的手指顿住了。她把笔放下来。
“邱哥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刘芸点头。“就这一句。他很快就挂了。但那个称呼我记住了——他叫那个人‘邱哥’。”
傅景珩在旁边一直沉默。这时他开口了:“那个人姓邱。全名叫邱四。”
刘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脸色变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,是一瞬间的苍白。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个名字,只是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过。
“……你们查到他了?”她问。
“在查。”傅景珩说。
刘芸低下头,双手握着茶杯,指尖微微发白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开口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有一年春节,方启明来我家拜年。他喝多了,坐在我家沙发上,忽然说了一句——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接了那个电话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面前的两个人。
“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哭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树影打在白色的墙壁上,像一个无声的影子在摆动。
沈念晚站起来。“谢谢您,刘女士。”
刘芸也站了起来。她送他们到门口,站在铁门边,看着两人走向停在榕树下的车。
沈念晚快要上车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——
“傅先生……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傅景珩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他只说了一句话:
“我知道。”
他坐进驾驶座,关上车门。车发动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刘芸还站在门口,身影在榕树的树荫下越来越小。
返程的路上,沈念晚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车载音响还是放的那首古典乐,琴声很轻很慢。
她没睡着。她在想一件事。
方启明说“上面的人”的时候——他在保护谁。他说“邱哥”的时候——他在怕谁。
他2009年之后消失——不是因为做贼心虚。
是因为他怕的人,比来查他的人更可怕。
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。高速路两侧的田野正在向后退去,秋天的稻子已经黄了。
“傅景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方启明不是在跑——他是在躲呢?”
驾驶座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“……那要看他躲的是谁。”傅景珩说。
沈念晚看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田野上的稻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起伏,像海面在远处翻涌。
她忽然觉得,这条路上她要查的,可能不止是真相。
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她还没见到面、就已经在害怕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