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晚花了三天时间，找到刘芸的下落。

刘芸的离职记录上写的是“个人原因”，但在傅氏的老人事档案里，她的离职申请附了一封推荐信——是傅怀瑾亲笔写的。推荐她去海城的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主管。

沈念晚查了一下那家贸易公司，发现它在2004年注销了。这个时间点卡在她离职的两年后。

她翻到第三天的晚上，在一个废弃的HR论坛帖子里搜到了刘芸的踪迹——2005年有人发帖问“有谁知道原傅氏集团的刘芸姐现在在哪”，下面有一条回复说“她回老家了，海城下面的一个镇”。

沈念晚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个镇的名字。一个沿海小镇，距离海城市区大约一小时车程。

她给傅景珩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刘芸在海城下面的桐镇。我明天过去。”

发完她才发现——她用的是陈述句，不是问句。她没问他去不去。她也没说需不需要他一起去。她就这么发了。

手机震了。

“我明天去接你。”

沈念晚看着那四个字，没回。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。

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明天要早起。不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傅景珩的车停在楼下。

沈念晚出门的时候，看见他靠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边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看见她出来，他把咖啡放在车顶上，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
“吃了吗？”他问。

“没。”

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——包子，还冒着热气。

沈念晚接过来，没有说谢。她坐进车里，把纸袋放在膝盖上。纸袋的温度透过牛仔裤的面料传上来。

路上大约一个半小时。车载音响放的是古典乐，很轻，几乎像背景白噪音。沈念晚吃了两个包子，喝了一半他带的那杯咖啡——她没问他能不能喝，他也没说那是他的杯子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但车里不尴尬。是那种不需要找话说的安静。

车下了高速之后，道路变窄了。两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了矮楼，又变成了带院子的平房。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，沈念晚看到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，树冠遮住了半条街。

刘芸住的地方在桐镇的老街上。一栋两层的自建房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，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。铁门半掩着，门框上的油漆已经褪色了。

沈念晚下车前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，把头发往后拢了拢。没什么好整理的。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。

傅景珩停好车，走过来。他没有走在她前面，也没有跟在后面——他走在她旁边，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。不远不近。像是计算过的。

沈念晚按了门铃。

过了大概半分钟，门开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内，头发剪得很短，穿一件素色的外套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。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，但五官轮廓还在——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漂亮的人。

她先是看了沈念晚一眼，然后目光越过她，落在傅景珩身上。她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的神情。

“……傅先生？”刘芸的声音有点不确定。

傅景珩点了下头。“刘阿姨。好久不见。”

刘芸把手里的抹布换了一只手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侧身让开了门。“进来说吧。”

客厅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茶几上摆着一套旧茶具，电视柜上的相框里夹着一张黑白合影——年轻时的刘芸站在傅怀瑾身后，穿一身职业套装，头发盘得很整齐。沈念晚多看了那张照片一眼。

刘芸给两人倒了茶。茶水是现泡的，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。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，姿态端正——是那种在大公司待了多年、退休之后也保持着职业仪态的人。

“你们是为方启明来的？”她开门见山。

沈念晚和傅景珩对视了一秒。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。

“是。”沈念晚说。

刘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放下。“我猜到会有人来。只是没想到等了这么久。”

沈念晚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。“刘女士——你是怎么认识方启明的？”

“他是我老公的表哥。”刘芸说，“2002年他刚从港务局离职，来找我，说想接傅氏的咨询业务。”

“你帮他牵的线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知道他压低评估报告的事吗？”

刘芸沉默了几秒。“当时不知道。后来知道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2009年。沈工出事之后，我查了一下他经手的项目。和他在港务局的时候经手的数据对不上。”刘芸的声音很平，但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，“我给他打过电话。他说评估嘛，弹性很大，有些数字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。”

“他说是谁定的？”

刘芸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茶杯里的茶叶上，像是那些沉在水底的叶片能告诉她什么。

“……他说是傅总的意思。”

沈念晚的目光冷了一下。她侧头看了一眼傅景珩。傅景珩的表情没有变化——但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。

“他没有说是哪个傅总。”刘芸补充了一句，“他只说‘上面的人’。”

“你信了？”沈念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