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夏天,她第一次一个人从海城坐火车到北京。
清华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两个月,她的行李装了一个24寸的行李箱和一把折叠伞。她妈送她到海城站,在检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堆话——到了打电话、按时吃饭、别熬夜——她全点了头,转身上了车。
火车开了六个半小时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平原。耳机里放着什么歌她已经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自己很兴奋。离开家。去北京。读建筑。她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做成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她拖着行李箱出站,人很多,她踮着脚找学校接站的牌子。
没看到学校的牌子。
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傅景珩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,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他很高,在人群里很好认。他手里举着一个牌子——
白纸。黑色马克笔。字迹工整有力:
**「沈念晚同学——你的未婚夫在此等候。」**
她站在原地,拉着行李箱的拉杆,整个人愣住了。
周围有人回头看她。有人笑。有人拿手机拍照。她脸一下子红了——从脖子烧到耳根——她快步走过去,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「你干嘛——」
他把牌子放下来,看着她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「你妈让我来接你。」
「我妈让你举这个牌子?」
「牌子是我自己写的。」
她咬着嘴唇,把视线移开,假装在看别的地方。耳根还是红的。
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瓶水,拧开瓶盖递给她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——常温的。不是冰的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冰的?」
「你小时候在我家住过一个冬天。」他说,「你每天早上喝一口热水才开始说话。」
她不说话了。低头喝水。
他伸手把她的行李箱接过去。她没有推辞。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。北京的夏天傍晚,风是热的,吹过来裹着马路上的尾气和刚洒过水的柏油味。她不觉得难闻。她觉得这是自由的味道。
走到车边——黑色的帕萨特,洗得很干净。他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,空调刚开,座椅还烫着。
他坐进来,发动车,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——风口没对着她吹。
「系安全带。」
她扣上安全带。车开出停车场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北京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,路灯亮了,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从后座够过来一个纸袋,放在她腿上。
「什么?」
「开学礼物。」
她打开。里面是一整套绘图工具——瑞士产的针管笔、德国买的平行尺、一套建筑模板。每一样都挑了很久的痕迹。笔杆上刻了一个很小的字母——S。
她的初始。
她握着那支笔,指腹蹭过那个刻痕。
「你什么时候买的?」
「半年前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学建筑?」
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红灯还剩十几秒。挡风玻璃外,城市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碎了又聚。
「你十二岁那年在你爸书房里翻到一本勒·柯布西耶的画册,翻了好久。你爸说等你长大就读建筑。你点头的样子——不像开玩笑。」
红灯变绿。他踩下油门,视线回到前方。
她靠在座椅上,手里的笔握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