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垂落时分,车马行至邻县驿站,沈临霄传令就地歇宿,暂缓行程。晏秋风起初满心费解,片刻便恍然,他是刻意绕道避行:舍弃河清县官驿,不与地方官吏碰面,随行数人尽数换去锦缎华服,改着寻常布衣,待翌日晨光初绽,再动身奔赴河清。
河清县地界狭长,全城仅一条主街,经年踩踏的青石板莹润发亮。沿街铺面开间局促,老旧的酒旗幌子褪尽原色,在空中慢悠悠飘摇。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日头,见了马车经过,也不多看,像是已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。
晏秋风撩起车帘抬目望去,沿街屋舍皆是低矮朴拙的寻常土木院落,唯独一间茶楼突兀矗立,格外惹眼。楼宇三层,飞檐错落翘立,黑漆匾额镶着鎏金大字:听雨楼,笔势雄浑开阔,透着不俗气派。只是朱漆大门半敞,楼内黑洞洞的,静落落瞧不见半个人影。
茶楼旁边皆是些寻常当铺、布庄与杂货铺子,这些铺面石阶被长年往来踏磨得温润发亮,店前却门庭冷落,鲜少有客商出入。唯独窄巷口立着几名妇人,怀里各搂稚童,身上衣衫洗褪本色、陈旧不堪,齐齐抻着脖颈望向长街。目光并非市井看热闹的好奇,反倒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惴惴忌惮,满眼皆是藏不住的惶恐。
沈临霄吩咐车马停在僻静巷隅,余下人尽数遣往城郊踏勘地势、逐一在册记注风土民情,身边只携晏秋风与青棠三人入城,缓步穿过两条街巷。他的步子不快,目光却不停扫过四周,像是在数什么。晏秋风跟在他身后,注意到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经过一辆牛车,赶车的老汉弓着背,帽檐压得低低的。她数了一路,遇到的青壮年男子竟少之又少,来来去去的,多是老人、女人和孩子。
“很奇怪,人不对。”她低声说。
沈临霄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停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意,但她知道他已经听见了。
沈临霄步履阔绰先行,晏秋风携青棠缓步落后,一路行来,不知不觉便拉开了些许间距。二人行至听雨楼门前,晏秋风蓦地驻足。
这茶楼愈细看,处处透着诡异。半敞的木门虚掩,她侧身探眸向内望去,偌大厅堂空空荡荡,桌椅尽数规整排布,柜台之后却空无一人,全无半点茶楼开市营生的烟火人气。通往二楼的梯口垂着布帘,帘幔阻隔之处,隐约漏出细碎语声,人人刻意压低声调,小心翼翼,唯恐话音外泄,被外头路人听了去。
“姑娘找谁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。晏秋风倏然转头,只见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立在门槛旁,约莫三十上下,面皮白净,双眼微微眯起,自上而下将她细细端详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发髻,又从发髻滑到她的腰间,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掂量的意味,仿若估算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晏秋风神色从容,语声平淡无波:“途经此地,想进来讨盏茶水。”
“喝茶?”那人的笑容深了一些,眼珠子转了转,“姑娘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?”男子拖长语调复诵二字,舌尖绕着话音细细玩味,“姑娘容貌出众,咱们这穷乡僻壤难得一见。按小店规矩,外来客进店须查验来历,家住何方、去往何处、名姓籍贯一一讲明,茶水尽可随便取用。”
晏秋风抬眸一瞥,对方视线死死黏在她面上,似要扒开皮囊窥透底细。她心底飞快权衡:此番暗访事关紧要,万万不可外露行踪,一旦口角生事引来旁人,全盘谋划便要败露。
“既有店规,那便不叨扰了。”她敛了神色,转身便要抽身离去。
“姑娘何必着急走。”那人跨步上前,直直拦在去路正中,“规矩死板,人却灵活。若是不便吐露底细,入内小坐片刻也使得。”话音未落,他抬手伸来,指尖径直朝着她胳膊伸去。
晏秋风往后退了半步,青棠已经挡在了她前面,瞪着那人。那人也不恼,依旧笑眯眯的,眼神却变了味道,黏糊糊的,像糖稀浇在石板上,扯都扯不开。
一只有力的手掌自晏秋风身后探来,稳稳覆在她肩头。
“内人不懂规矩,让足下见笑了。”沈临霄不知何时已然折返立在她身后,指尖轻落肩头,力道不沉,却莫名熨帖人心,顷刻间便抚平了晏秋风方才紧绷的心绪。他另一只手探入袖袋,取出一纸文书,并几两碎银,径直递至灰衫男子眼前。
“这是我们的户籍文书,”沈临霄语声平缓淡然,“在下携内人在外经商多年,今年才回乡探亲。内人不常出门,不懂茶楼的规矩。”
那人接过文书,扫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。他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到沈临霄脸上,又移到晏秋风脸上,来回转了两趟。沈临霄立在原地,布衣蒙着一路风尘,神色平淡无波,眼底半点笑意全无。那目光看着温润无锋,落于人身上,却如冰水兜头浇落,刺骨发凉。那人脊背不自觉绷得僵直,脸上的笑僵在原处,半晌才出声
“原来是本县人。这里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,快带着你夫人离开吧。”
话音落罢,他佝偻着身子退入门槛之内,抬手一撩布帘,转瞬便消失在茶楼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