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然深秋,草木零落,老天却不肯放晴,秋雨缠缠绵绵落了好几日。往往午后天色一沉,冷雨便绵密无歇,四下终日笼在濛濛雨烟之中。
她们出发河清县这天也不例外,起初只是几滴,砸在车顶上,啪嗒啪嗒的。晏秋风掀开车帘,天边乌云由远山迤逦压来,浑似失手泼翻一池浓墨,须臾便笼住整片云天。她放下帘子,将窗子关严。青棠在旁念叨,话音未落,雨就大了。山路本就窄,雨雾一罩,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车夫勒住马,不敢再走。
沈临霄的话音隔着漫天雨帘遥遥飘来,被雨丝揉得微微发闷,唯独语气沉定从容:“在原处候着,待雨势缓些再动身。”
众人俱不作声,齐齐窝在车厢里头,耳旁尽是雨珠擂顶的响动,密密麻麻,宛若碎石漫天砸落,聒得人心底发紧。晏秋风挨靠着厢板,抬手将外衫往身上拢了拢。青棠蜷在车厢角落,双膝抵着胸口,絮絮叨叨念念有词。
雨缠缠绵绵落了近半个时辰,才缓缓敛了威势。厚重云层豁开一道细缝,一缕天光钻破阴霾,斜斜铺在浸得透湿的山道上,路面登时腾起袅袅薄白雾气。湿润泥土独有的腥气缠裹着浸水草木的冷冽清香,漫在四下空气里。
车外头有人敲了敲车壁,是观山的声音:“三娘子,前面路被水冲坏了,车轮陷进沟里,马也惊了。王爷让各位先下车。”
晏秋风踩着泥水跳下来,裙摆糊了一层黄泥。她抬头看路,领头的马车歪在一处弯道上,车轮卡进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沟槽里,马匹正在不安地刨蹄子。沈临霄站在那辆马车旁边,这么干净体面的人现下衣袍下摆也粘着泥,正低声和车夫说着什么。他的面色不太好,但话不多,周围的人都不至于慌乱。观山过来,说车轮坏了,走不了,最近的驿站还在三十里外,天黑之前赶不到,王爷说今夜找个开阔处就地休整。
众人散开,有人去捡柴禾,有人去找水源。晏秋风没跟大部队走,她往路边的山坡上攀了几步,站在高处四望。这边的山坡朝南,草色比北边浓,泥土也更湿。她沿着坡面往高处走,脚下踩着湿滑的草叶,几次差点跌倒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她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从更深处传出来。她拨开一丛灌木,一汪小水潭露了出来。水从石缝里渗出,顺着一条浅浅的沟槽往下淌,积在低洼处,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青石。
以及——沈临霄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蹲在潭边,手里拿着水囊,正往里面灌水。听到动静,他转过头。晏秋风从灌木后面钻出来,衣襟上沾了几片碎叶,鬓边的碎发被水汽打湿了,贴在脸侧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水面。
“三娘子也找到了这里。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惊讶,倒像是早就料到。
“学生顺着山势找过来的。”晏秋风在他旁边蹲下,把手探进水里,凉意从指尖漫上来,她眯了眯眼,“南坡水汽足,草木茂盛,底下一定有水源。往上走,总能找到。”
沈临霄把灌满的水囊搁在一旁,又拿起另一个。“三娘子找水源的法子,谁教的?”
“没有人教。自己想的。”晏秋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指尖的水珠,有些得意道“山的脉络,水的走向,都是相通的。看得多了,就能看出规律。”
沈临霄侧眸扫过她,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,语气坦然又真切:“三娘子若是农户,一定是个好的庄稼把式。”
晏秋风微微一怔,心头倏然一动,忍了片刻,到底还是没压住翻涌上来的笑意。
细碎的笑声轻轻漫开来,清浅浅落于静谧山林间,格外通透悦耳。她活了这许多年,世人皆赞她沉稳端凝、气度斐然,夸她诗书满腹、进退有度,满堂赞誉皆是规规矩矩、合乎世家礼教的体面话。从未有一人,这般直白又质朴地夸她,说她适合耕田种地。她笑得眉眼弯了,肩膀也松了下来,一直以来来被规矩和体面压着的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卸了下去。
沈临霄静静凝着她的笑颜,眼底的沉寂也被轻轻揉碎,低低的笑声自喉间溢出。他的笑不及她清亮,沉哑温润,带着一丝久未舒展的生疏,寥寥几声,便漾开了心底积滞许久的沉闷。
他抬眼望向天边。一场山雨初歇,沉沉云层正缓缓舒展、寸寸散开。云隙之间,漏出大片澄澈明净的苍蓝,经雨水彻底涤荡,一尘不染,清旷至极。细碎金辉穿透层云,簌簌洒落,覆遍山间草木。
枝头残雨未干,莹莹水光缀在苍翠叶尖,被日光一照,粼粼闪闪,漫山遍野皆是细碎流光,宛若撒了一地碎银,温柔又璀璨。
心头郁气尽数散尽,无端滋生出满心明朗。
他说不清,这份豁然轻快,究竟是因雨霁天晴,山河清朗,还是因为她眉眼弯弯、一笑嫣然。
“农户的日子,”晏秋风望着那汪清潭,声音轻了下来,“比世家大族好过多了。不用勾心斗角,不用看人脸色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种自己的地,收自己的粮。冬天围着火炉烤红薯,夏天在树底下乘凉。”
沈临霄搁下水囊,顺势在清潭边落座。衣摆随意垂落,大半截浸在微凉潭水中,濡湿了锦缎,他浑然未觉,只低声问道:“三娘子竟向往那样的日子?”
晏秋风轻轻颔首,语声很轻,却笃定真切:“想过,打小就想。”
这话她藏了十数载,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分。
自幼年启蒙,祖母便日日教她世家规矩。说晏家女儿当端方自持、沉静藏锋,一言一行皆要得体有度,不可露喜嗔、不可显恣意,要活成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模样。
她听话学了,也稳稳做到了。
世人所见的晏三娘子,永远是端庄得体、进退有度的世家贵女,深谙礼教,沉稳有度。可无人知晓,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,她卸去一身规矩体面,卧于锦榻之上,心念从不是高门婚配、夫荣家贵,从不是世人期许的锦绣前程。
她只心心念念盼着一份最朴素的自在。盼有一间朴素小屋,庭前栽一树清风,屋后辟半亩薄田,种几畦青菜,四时烟火,清净安然。
不必步步端谨,无需时时克制,没有人管她什么时候起床,没有人管她穿什么衣裳,没有人告诉她“你应该这样,不应该那样”。只做随心所欲的自己,岁岁安然,无拘无束。
“那以后,”沈临霄的声音不大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,“找一块好地,盖两间房。门前种杏树,屋后开菜园。”
晏秋风侧首望向身侧之人。沈临霄并未看她,目光悠远,落向雨后叠翠的远山。山色如洗,衬得他侧脸沉静无波,神色淡得寻不出半分端倪。
可晏秋风的心跳却无端乱了节拍,砰砰撞在胸腔里,震得耳尖微热。她似听懂了他话底深藏的意绪,又唯恐是自己错会了本意。这山间清风太软,潭水太静,人心太容易浮动,叫她不敢深信。
良久,她敛下眉眼,垂下纤长的睫羽,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。
“夫子说笑了。”
语声微微发虚,又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。她抬手攥住身侧的水囊,指尖微紧,一遍又一遍拧着囊盖。明明早已拧紧,却仍旧反复摩挲、回旋,借这无谓的动作,压住心底那点紧张。
“夫子是王爷,学生是臣女,哪能过那样的日子。”
沈临霄没有应声,默默俯身灌满手边的水囊。晏秋风蹲在一旁替他搭手,两人并肩立在潭边,肩头堪堪隔着一拳的距离,安静得只余下潺潺流水声。
清水漫入皮囊,不急不缓,岁岁如此,静静看着旁人藏不住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