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临霄收回手,将户籍文书折好,放回袖中。他没有看晏秋风,目光落在街对面那面褪色的酒幌子上,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主街往巷子深处走。拐过两条岔道,走进一条窄巷,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路边几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裳,手泡在冷水里,搓得通红。晏秋风停下脚步,看了她们一眼。她们也抬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,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,想说又不敢说。
再往巷底行去,前面隐约传来女人细碎的哭声。那呜咽被死死压抑着,断断续续,似一缕游丝,纤细得仿佛转瞬便要崩断,偏偏缠缠绵绵,久久不绝。
二人向前看去,原来是一名年轻妇人跪在药铺阶前,怀中紧搂着幼童。身上衣衫早已洗得褪尽原色,双膝处磨破两处窟窿。她年纪轻轻脊背却深深佝偻,额头低垂,几乎要磕蹭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“求求您,赊一副药,孩子烧了三日了……”
药铺的门板关着,里面没有动静。女人又磕了两个头,额头磕在石阶上,闷闷地响。
晏秋风走过去,蹲下来,看了一眼那孩子。约莫三四岁的男孩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闭着,呼吸又急又浅。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她转头看向青棠,青棠立刻会意,从袖中掏出钱袋。晏秋风接过钱袋,取出几块碎银,塞进女人手里。女人的手干瘦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她被那银子烫了一下似的,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肿,脸上挂着泪痕,嘴巴张了张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给孩子抓药吧。”晏秋风说。
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抱着孩子连连磕头。晏秋风扶住她的肩膀,让她别磕。女人攥着那几块碎银,抖了好一会儿,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来。
“恩人……你们是外地来的吧……快走……这地方留不得……”
晏秋风看了沈临霄一眼。他站在巷口,半张脸落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她问女人:“为什么留不得?”
女人咬着嘴唇,浑身发抖,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。晏秋风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不催促问询,只静静伫立等候。良久过后,细碎声响才艰难自她喉间挤出来,微弱细碎,宛若蚊蚋嗡鸣。
“我家男人……去年被带走了,说是去矿上做工,再也没回来……”她的眼泪又下来了,砸在孩子烧红的脸上,“公爹去找,也没回来。家里就剩我和孩子……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什么矿?”沈临霄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不大,却沉。
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她的肩膀缩了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。晏秋风捏了捏她的手,她才颤声说:“后山的矿……孙家的……进去了就出不来了……”她说完这话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抱着孩子站起身,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消失在昏暗的巷弄里。
晏秋风仍蹲在原处,凝望着妇人离去的巷口,半晌纹丝未动。身侧青棠低声唤了两回,她方才缓缓起身,久蹲致使双腿发麻,身形微微一晃。沈临霄探出手臂稳稳托住她胳膊,待她站稳,才从容收回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晏秋风颔首应声,缓步跟在沈临霄身后,目光凝着他的背影。他步履较之入城时放缓不少,靴底碾过凹凸青石板,落步悄无声息。
方才妇人憔悴的面容、浮肿泛红又盛满惊惧的眼眸,连同那句隐藏实情的“后山的矿,孙家的”,一遍遍在她脑海盘旋。她不自觉指尖用力攥紧袖口,指节被勒得泛出青白。河清县青壮锐减、市井萧条、听雨楼暗藏蹊跷的缘由,隐隐有了眉目。
回到客栈,沈临霄径直去了书房,观山跟在后面,门关上了。晏秋风站在院子里,听见里面低声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。她回到自己房中,从包袱里取出那几本从县衙誊抄来的账册,坐在窗前翻开。
数字密密麻麻,她一行一行地看。县衙的账册做得工整,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,看不出毛病。她翻到“杂项支出”那一页,逐笔逐笔地看。修桥、铺路、赈济、祭祀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一遍,没发现问题,又看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她注意到其中一笔“备料银”的数额比往年高出了不少,备注栏写着“修葺粮仓”。她翻到前几年的账册对照,粮仓每三年修一次,每次的银两相差不过几十两。今年这笔,比上次翻了五倍不止。
她阖上账册,身子往后轻靠椅背,目光定定落于屋梁,兀自凝思。修粮仓用不了这么多银子。多出来的银两去了哪里?她阖上账册,身子往后轻靠椅背,目光定定落于屋梁,兀自凝思。
窗外暮色缓缓浸染开来,晚风穿入院落,卷得枝叶簌簌摩挲作响。她未燃灯烛,独自静坐窗前,静静望着天光由浅转浓,一寸寸沉沦进沉沉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