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满第四个水囊时,晏秋风指尖忽然脱力,皮囊轻轻滑入潭中,浮在碧绿水面上。她下意识探身去捞,脚下青石沾着雨后湿滑青苔,身子猛地往前一倾,整个人直直栽落。
下一瞬,胳膊骤然被人一把攥住。
沈临霄发力极轻却极稳,猛地将她向后带住。晏秋风重心一空,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,发顶擦过他的下颌,整个人被他稳稳圈在臂弯之间。
隔着两层薄薄衣料,他胸腔滚烫的温度直直熨贴上来,滚烫又真切,驱散了山间微凉的水汽。
晏秋风瞬间僵住,连呼吸都骤然停滞。心口的心跳乱得彻底,擂鼓一般砰砰作响,震得耳膜发烫。她半点不敢动弹,长长的睫毛微微簌簌发抖,垂着眼,清晰看见他揽在自己腰侧的手。骨节分明,指尖轻轻收拢,力道克制又稳妥,小心翼翼护着她,怕她再跌下去。
沈临霄亦是一动不动。怀中人脊背绷得笔直,细细浅浅地发着抖,像一只受惊敛翅的小雀,温顺地倚在他怀里,不敢挣,不敢动。她生得纤细,堪堪矮他一头,软软的发顶抵着他下颌,几缕碎发贴在他肌肤上,泛起细微的痒意。
他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腰肢,不敢收紧,不敢松开。
太紧是逾矩,太松是不舍。
山间流水依旧潺潺作响,温柔又漠然,静静淌过这一瞬无人言说的缱绻与慌乱。
过了很久,也许只是一瞬。沈临霄松开了手。
晏秋风慌忙往后退了一步,垂着眼不敢抬眸。
耳根早已烧得通红,一路热意蔓延至下颌。她抬手慌乱拢着微微散乱的衣领,指尖细微的抖动藏都藏不住。山间清寂里,她失语无言,心口那阵方才压下去的悸动感,此刻又密密麻麻翻涌上来。
方才滑脱的水囊还浮在潭面,随着水波轻轻晃晃悠悠,格外惹眼。
沈临霄俯身,抬手将那只水囊捞起,水珠顺着囊身缓缓滴落。他将皮囊轻轻搁在她脚边,嗓音比先前低哑许多,像是被山间水汽浸过,又似压着一腔难言的沉绪,微微发闷:“拿好了。”
晏秋风低低应了一声,即刻弯腰将水囊抱进怀中。她抱得极紧,像是借着这一点力道,才能按住胸腔里乱撞的心跳,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。
归营时天色早已沉暗。
暮色四合,一堆篝火烈烈燃着,暖黄火光铺开一片温热。周遭人声错落,众人围在火边烘烤湿衣、分食干粮,烟火气融融腾腾,衬得四下人间鲜活。
唯独晏秋风坐在人群最外围,手里捏着一块干饼,慢慢咀嚼。舌尖空空落落,尝不出半分滋味。满心满脑盘旋的,全是潭边那短暂一瞬。
他的心跳比她缓、比她沉,却一下、一下,清清楚楚,尽数敲在她纷乱的心口上。
她机械地将面饼撕成细碎小块,细嚼慢咽,迟迟不下咽,不过是借这点无谓动作,掩饰心底翻涌不息的波澜。
夜色渐深,人声渐息,晏秋风倚在马车里,四下静谧无声。方才山间闲谈那些话语,又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——找一块好地,盖两间房。
这话究竟是随口闲言,还是他心底认真所想?那方自在田园、两间闲屋,指的究竟是谁?
是他和她吗?
她想不明白,越想心头越乱,沉沉发闷。
理智明明清醒通透,时刻提醒自己分寸界限。他是王爷夫子,尊荣无双,她是寻常臣女,身有桎梏。身份有别,尊卑殊途,本就是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她本不该妄念,不该深究,不该为一句无心话语辗转难眠。可心底那点刚刚滋生出来的悸动,偏偏执拗得很,压不下去,散不干净。
车壁忽然被轻轻叩响,笃,笃笃,两声轻响。
晏秋风掀帘望去,沈临霄立在夜色里,手中提着一件斗篷。
“夜里凉。”他嗓音低沉微哑,“披着吧。”
她伸手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,一片沁凉。不等她言语,他已然转身,清挺背影渐渐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。
斗篷宽大温热,足以将她整个人裹住。晏秋风将脸浅浅埋进去,干净的松木气息漫入鼻间,与他怀抱里的味道,分毫不差。摩挲衣料时,她触到里侧一道细小裂口,松散着几缕线头,该是白日穿行山林,被灌木枝桠刮破的。
她略一迟疑,从枕下摸出青棠备好的针线包。借着远处篝火余烬与朦胧月色,垂眸细细缝补,针脚绵密规整,缝得极用心。
裂口平整如初,指尖停在干净的衣料上,心头倏然想起他那句,院前种杏树。
心念一动,她寻出一卷同斗篷相称的蟹壳青丝线。穿针引线,只在里衬,悄悄绣了一朵极小的杏花。藏在边角暗处,再有层层衣料遮掩,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。一针一线,慢而轻,藏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细碎心意。
想来,他大抵是永远不会发现的。
微凉夜风钻透帘缝,携着雨后泥土的清润气息。晏秋风蜷起身,将整张脸埋进满是他气息的斗篷里,心绪缱绻,万般温柔皆敛于心底。
第二日清晨,车外头有人敲了敲车板,是观山的声音:“三娘子,车修好了,可以上路了。河清县还有一日的路程。”
晏秋风轻声应下,落上车帘,倚着车厢木壁坐稳。青棠蜷在角落睡得沉,这没心没肺的姑娘还打着细碎鼾声。她垂眸望向指尖,昨夜绣花被针尖扎出的小红印尚在,痛感早已褪去,指尖摩挲时仍能触到一点浅痕。
车轮碾过雨后泥泞山道,吱呀声响连绵不绝,马车徐徐启程。前路河清县祸福难料,她心中茫然,但她知道,他在前面,她便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