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梢头杂念褪去,半夜总是着魔,那双杏花油靴一时冲动送出去之后,沈临霄在想晏秋风会说些什么,是感动?道谢?或者推辞?原本无聊的人生中没来由的多了一些期待。沈临霄自嘲一笑,怕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,一厢情愿罢了。
第二日下雨,她穿了那双靴子来和光阁,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花容月貌的脸含羞微微低下,没有看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靴面上的杏花沾了雨,花瓣的颜色深了一层,倒像真的开在了水汽里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收住了,这就算收下了。
那之后几日,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悄悄变了。没人再提上次的事,从前是绷着的,好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,谁都怕它断。如今那根弦松了些,却也没有彻底软下来。课上她们的目光偶尔相碰,谁也没有躲。课下她来还书,他把书接过去,指尖碰到一起,谁都没有缩。就那么停了一瞬,才各自移开。她不说话,他也不说,二人距离渐消,心意也慢慢贴近。
这日傍晚,晏秋风端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糖往听松居走。她本想叫青棠去送,想想还是自己来了。走到院门口,观山正从里面出来,看到她,侧身让开,说了句“三娘子,王爷在书房”。她点点头,推门进了院子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。她刚要叩门,听见里面有棋子落盘的声音。她推开门,沈临霄坐在棋案前,面前摆着一局棋。黑白交错,已经下了大半。他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拈着一枚白子,悬在棋盘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把他的英朗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线。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中衣,外袍披在背上,头发散着,没有束,像是刚沐浴过。晏秋风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不该这时候来。他这个样子,不像夫子,倒像是在家等待妻子的丈夫,晏秋风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惊,观山让自己进来,想必夫子也是有所准备的吧。
她正进退两难,他抬起头,看到了她。“进来。”声音中并没有意外。
晏秋风走进去,把桂花糖放在案上。“新做的,夫子尝尝,多谢夫子的油靴。”沈临霄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没有看她,又落回了棋盘上。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那局棋白子被黑子围困,左冲右突,处处受制。他拈着那枚白子,已经停了很久。
“三娘子会下棋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眉头一挑,“来一局?”
晏秋风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棋局。这一局还没下完,他问的是新的一局。她点了点头,整理衣裙在他对面端端坐下。他收了棋子,黑白分开,各自归入棋奁。沈临霄收棋的动作很流畅,白皙修长的手指,拈起棋子的时候不带一丝声响。晏秋风看着他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人做什么都干净。讲课干净,写字干净,连收棋都干净。
不像她,做什么都藏着掖着,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让人知道。
棋盘空了。他执白,她执黑。“三娘子先手。”
晏秋风落下一子,在右下角。他跟着落子,在左上角。开局平平淡淡,各占各的地盘。下棋如做人,她落子谨慎,每一步都要想很久。他落子从容,几乎不需要思考。下到中盘,她好像发现了什么,他看起落子随意,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稳得不像是在下棋,更像是在布阵。他的子散在棋盘各处,东一粒西一粒,看起来毫无关联。可她把那些子连起来看的时候,渐渐看出了一件事——他不在围她的地,他在搭自己的势。每一粒棋子都不是为了吃掉她,而是为了给后面的棋子铺路。晏秋风心里一惊,这个人不是在跟她下棋,他是在跟自己下,这盘棋从第一手开始,胜负就已经定了。
她手捏着棋子,停在半空中。
沈临霄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悠闲的轻点,也没有要催她的意思。
晏秋风没有落子。她低头看着棋盘,把每一粒白子的位置都重新看了一遍。那些子散得开,散得远,散得毫无章法。可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之后,忽然明白了他搭的局,或者说他是在编织一张网。每一个子都是网上的一个结,那些结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,可一旦连起来,整张棋盘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她拈起一枚黑子,放在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位置。那不是最好的走法,甚至算不上好,可那枚子落下去之后,棋盘上的局势骤然变了。不再是她被动应付他的网,而是她在他的网里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那个出口很小,小到只有一枚子的空隙。
沈临霄看着那枚黑子,面上不动声色,眼睛却亮起惊鸿一抹,那一下很短,短到难以捕捉到。
“三娘子什么时候看出来的?”他问。
“你落在天元旁边第三手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就觉得不对。那个位置太偏了,不像是要围地,可又不像是废子。我看了很久,把你的子连起来看,才看明白。”
“看明白了什么?”
“你要的不是这一局的输赢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,“你要的是掌控全局。”
堂中安静了。连烛火都不再跳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沈临霄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她,仍保持微笑,只是目色沉沉,这一刻的他通身皇室高门那种上位者的气质才尽显。
“那三娘子方才那一子,是想破我的局?”他问。
“我想了很久,”她说,“你的网铺得太大,总有一个地方是网眼。网眼再小,也有一线空隙。我找了很久,找到了。”依然清冷的嗓调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少女得意。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黑子,声音轻了几分:“我不知道夫子在布什么局,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一盘棋。”
沈临霄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拈起那枚被她落下的黑子,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。那枚棋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边角圆润,是被摸过很多次的老棋子。他把它放回棋盘上,落在她找出的那个空隙旁边。
“这盘棋我摆了很久,”他说,“从入秋就开始摆了,每日添几子,想到哪里摆到哪里。没有人看得出这是一盘棋,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堆散落的棋子。”他抬起头收起那一份认真紧张的气氛,抚了抚袖子上的衣褶,笑看她,“三娘子是第一个看出来的。”
晏秋风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她没有问他摆这盘棋是为了什么,没有问他布这个局是为了什么。她知道他不会说,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该问的时候。她只是看着那枚棋子,忽然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