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帮你。”
四个字。没有铺垫,没有退路。
沈临霄的手指收紧了。他的呼吸停了一瞬,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她看出来了。她从一盘棋里,看出了他的野心,他的筹谋,他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东西。他惊。这么大的事,外人从来没有怀疑过半分,她却能从几粒散落的棋子里窥见端倪。他怕,可他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喜。如果她真的看出来了,她还是说出了“我想帮你”。这世上,除了她,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不问缘由、只凭一颗心就敢站在他身边的人了吧。他张了张嘴,想回应她。想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,想说你知道我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吗。可话到嘴边,他犹豫了,还不到时候。他还没有准备好。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拉进来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棂哐当一响。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了。沈临霄借着那声响垂下眼,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压回了心底。
他低下头,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奁里。收得很慢,每一颗都在手里停了一下。
“三娘子的棋,比我想的还好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,“以后常来切磋。”
晏秋风垂下眼,他没有正面回答,她也没有过分失落。“好。”
她把桂花糖推到他面前。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“甜度刚好。”他说。
晏秋风莞尔一笑,扬起的嘴角就让它翘着。
沈临霄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他望向前方那盘已经空了的棋盘,嘴里还有桂花糖的甜,那甜是她的味道,清甜幽香,不腻,却让人舍不得咽下去。茶的苦是他要走的路,步步荆棘,处处深渊。可她来了,像一颗糖落进了苦水里,水还是苦的,可苦里有了甜。他端着茶杯,把那口凉茶慢慢咽下去,苦和甜搅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但他很受用。
“过几日,我要出一趟门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晏秋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朝廷有令,要清查几处军屯账目。”他的语气很随意,“我打算带几名学子同行。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,不如去亲眼看看政务怎么处理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三娘子一起。”
晏秋风放下茶杯,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去哪里,没有问去多久。他让她去,她就去。
“那个地方叫河清县,”他说,“山多路远,多带几件厚衣裳。”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可她的心跳已经乱了。
河清县。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她不知道那个地方藏着什么,但她隐隐觉得,这一趟出门,不会只是看账目那么简单。他选了那里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她不需要现在就知道,她只需要跟着他。
她站起身来,把空茶杯收进托盘里。“夫子早些歇息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走到门口,手指搭在门框上,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夜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起她的裙裾。她仿佛能听见身后他很轻的呼吸声。
她没有等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晏秋风站在听松居的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她眼睛发酸。她低下头,攥紧了托盘,快步往东厢走去。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她睡不着。
河清县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,但他在那里,她就去。
而书房里,沈临霄坐在棋案前,没有动。棋盘已经空了,棋奁合着,烛火跳了几下,眼看要灭。他伸出手,从棋奁里翻出来一枚黑子,放在掌心里。棋子是凉的,可握久了就热了,就像他的心,何尝不希望有个人能来捂热。他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满室的沉闷。远处东厢的灯还亮着,她的那盏。
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。我想帮你。她说的是想,想,是心愿,不是承诺。可这个心愿,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他关上窗户,吹灭了灯。夜还很长,河清县还在远方等着。
她来了。他就不用一个人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