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秋风的脚伤养了五六日。但是这五六日里,她每日都能见到沈临霄。
每日黄昏,他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。青棠识趣的退到门口站着,不关门,就站在门槛边上,既能看见房里,又听不清他们说话。每次沈临霄都是把药放在桌上,在对面坐下,看一眼药碗,又看一眼她。干净利落一个字,“喝。”
晏秋风端起碗,药苦得很,放在从前定时要一拖再拖的,但是碍于有人监督,她逼着自己皱着眉一口气灌下去。沈临霄把一颗桂花糖推过来。“苦就含上。”她含了糖,甜味在舌尖化开,渐渐把苦压了下去。她抬眼看他的时候,他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。
“听郎中说,今日肿退了些。”他说。
“嗯,走路不疼了。”
“那再养两日,别急着去上课。”
“可以去了!已经养了好几日了…”她小声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不赞同,也带着几分犹豫。他没有再劝,只说“看你。”只是把空碗收走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终究是她的住处,总不好多留。青棠侧身让开,他跨出门槛,脚步顿了一下。“明日还来。”声音不大,但晏秋风听得清清楚楚。
青棠关上门,转过身来,脸上挂着笑。“三娘子,夫子每日都来送药,奴婢看夫子对您……”
“不许多嘴。”晏秋风打断她,声音不大,语气却没有真的恼火。
青棠抿着嘴笑,不再说了,去铺床。晏秋风躺在枕头上,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多遍。明日还来。他说明日还来。可喝药的时间太短了,一碗药,几句话,一刻钟便过去了。她早就盼望回去上课了。不是因为课业,是因为在课堂上,她能光明正大地看他,能听到他的声音,能学到好多知识。不用这样一天只等这一刻钟。
拆了白绢那天,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,总算能活动活动了,真是心情大好。青棠在旁边说三娘子今日气色真好,她说“躺了这么多天,气色能不好吗”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脸颊红扑扑的,眼睛里也有了光。她把那盒胭脂拿起来又放下了,今日不点了,她高兴,不用胭脂也好看。
进和光阁的时候,谢蕴已经到了。看到她进来,谢蕴抬起头,微微颔首,“三娘子大好了”。语气虽不夸张亲切,可晏秋风听得出那层淡底下压着的真实。她回了一句“劳谢姐姐挂念”,在窗边惯常的位置坐下,翻开书。
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她听了大半年,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。沈临霄走了进来,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,头发半散着,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消了,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,像被秋雨洗过的天。他走上讲台,目光扫了一圈堂中,扫过窗边的时候停了一瞬。晏秋风低着头,没有看他,可她的心跳已经快了几拍。
“今日讲《盐铁论》中的‘轻重’篇。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论的是国家如何调控经济、平衡贫富。”
他讲了一段,引了几条前朝的旧例,然后提了一个问题:“诸君以为,治国之道,当以何为重?”
堂中安静了片刻。裴衍之率先开口:“学生以为,当以法为重。无法则无纲纪,无纲纪则天下乱。”沈临霄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。谢蕴接着道:“学生以为,当以民为本。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顾云舟说:“学生以为,当以农为先。农者,天下之大本也。”沈临霄一一听了,不置可否。他的目光扫到晏秋风身上。
“三娘子以为呢?”
晏秋风站起身来。她的动作很轻,裙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堂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她面色如常,声音清冽如泉。
“学生以为,同学们所言皆有道理。但学生以为,更关键的,是一个‘通’字。”
她说话时眼睛总是会专注的看着对方,除礼貌外更像是一种习惯,眼神也是可以传递力量的。
“上下不通,则政令不行。朝廷说的话传不到地方,地方有了难处报不到朝廷,再好的法度也是空文。有无?不通,则民心不稳。富者囤货居奇,贫者卖儿卖女,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,这样的天下,坐不稳。内外不通,则货物不流。前朝末年,关卡林立,商路断绝,江南的米运不到河北,塞外的马进不了中原,百姓活不下去,这才天下大乱。”
她引了《盐铁论》中的一句:“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,工商不修也。”她说,不必把商业和流通放在农业的对立面,农业是根,流通是脉,根扎得再深,脉不通,养分也上不去。
她说完,微微欠身,坐了下来。
堂中安静了几息。仿佛空气都被被震住了。谢蕴看着她,眼中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。有的人微微点头,若有所思,有的人直接拍手叫好,晏夏月张着嘴,好半天才合上。她小声嘟囔了一句“秋风你怎么懂的”,被晏秋风淡淡瞥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。
沈临霄看着她,带着真正的,欣赏的温柔笑意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像秋日午后的阳光,温温的,不灼人却明媚。好像在说,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
“三娘子言之有理。”他说。然后他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讲,讲到她提起的前朝旧例时,声音轻快了几分。他又看了她一眼,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晏秋风低着头,假装在翻书。她的耳朵隐隐发烫。她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会让他刮目相看,可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笑成这样。那个笑容她印在了心底,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。她不敢抬头。
下课后,谢蕴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她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说了一句:“夫子这节课看了你七次。”
晏秋风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你数这个做什么,无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