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蕴笑了笑,说太明显了,不是故意数的。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语气认真了些:“不过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我没想到。你比我厉害。”
谢蕴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晏秋风看着谢蕴,从她眼里看到了真诚,她笑了笑,说谢蕴也很厉害,那日诗会上的诗写得极好,她一直记得。
谢蕴怔了一下,别过脸去,面上微红。“晏秋风,你这个人真是的,咱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套的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谢蕴邀晏秋风去她房中喝茶。这是谢蕴第一次单独邀她,晏秋风有些意外,还是答应了。
两人坐在窗前,桂花已经落了大半,空气中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香气。谢蕴没有绕弯子,她说从前觉得晏秋风是故作清高,后来发现不是。登高那日耳环的事,她本以为晏秋风会看她笑话,可晏秋风没有。从那之后她就觉得晏秋风这个人值得交。
晏秋风说谢姐姐很优秀,只是太要强了。
谢蕴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起小时候父亲带她登高的事。她说从山顶往下看,什么都变小了,房子像棋子,人像蚂蚁。父亲告诉她,只有站到最高的地方,才能看到最远的风景。她从小被要求做到最好,活得很累,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,没几个是真心的。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,情绪低沉。
晏秋风没有接话,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。谢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那些情绪都咽了回去。她放下杯子,说了一句“以后常来喝茶,我这里的茶比厨房的好”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可那层淡底下藏着的东西,变了很多。
晏秋风笑了,说好。
回到房中,已是傍晚。晏秋风坐在窗前看书,青棠进来点灯,说外面起风了,夜里怕是要下雨。晏秋风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还落在书页上。她今日心里是满的,课上那些话,他那个笑,谢蕴说的“七次”,都沉甸甸的装在心里,又暖洋洋的。
夜深了。青棠退了出去,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坐在窗前翻书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今日课上他频频看她,她其实都感觉到了。每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心里有些痒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树枝呜呜作响。她放下书,正要去吹灯,忽然听见窗棂上响了一声。笃,笃笃。有人敲窗。
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夜深了,会是谁?她起身走到窗前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窗户。
夜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,也吹起了她鬓边的碎发。窗外已无人影,她低头一看,窗台上放着一双油靴。鞋面上绣着几朵杏花,花瓣用淡粉色的丝线勾勒,花蕊处缀了一点明黄。靴筒比普通的矮了一截,刚好包住脚踝,她脚伤未愈,穿不得高筒的。靴底加了一层软皮,踩在地上应该不硬不滑。
油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她合上窗,把纸条抽出来,借着烛光看。上面写着——
昨夜观星,近日或许有雨。路滑伤处未愈,穿这个。
字迹潇洒飘逸,是沈临霄的字。她认得。那撇,那捺,那个“伤”字末尾微微上挑的钩,和前两张字条上的一模一样。她把纸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咚,快得像擂鼓。
他算到最近要下雨。他担心她脚伤未愈,路滑会摔。他担心雨水浸湿她的鞋袜。他去让人做了这双油靴,亲自送过来,敲了她的窗。他敲窗的时候,手是凉的还是热的?他站在窗外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已经睡了?他放下油靴和纸条之后,站了多久才走的?
她把油靴拿在手里,靴底还带着夜风的凉意。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靴面上那朵杏花,花瓣是淡粉色的,丝线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泽。她看着它,嘴角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。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,从眼睛蔓延到心底,像是冬日里的一口热茶,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,竟烫得人眼眶发酸。
她把油靴放在床边,又把那张纸条举到眼前,就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路滑伤处未愈,穿这个。她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看进了眼里,记进了心里。
她把纸条折好,打开妆奁,放在最底层,和那两张放在一起。妆奁里现在有三张纸条了。“吃完再送”“药苦配糖”,还有这张。她把盖子盖上,又打开看了一眼,确认它们都在,才满意的合上盖子。
她躺回床上,把那双油靴放在床头地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伸出手摸了摸靴面上绣的那朵杏花。
晏秋风不知道的是,夜深了,听松居的灯还亮着。沈临霄站在窗前,看着东厢的方向。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,他手里也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自由”。
他如往日一般看了很久,折好,放回枕下。
他方才去送油靴的时候,在她窗外站了一会儿。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,她还醒着。他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坐在桌前翻书,翻了几页又放下,心不在焉。他想敲门,犹豫了一下,还是只敲了窗。他把油靴和纸条放下便走了,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想多待一会儿。多待一会儿,他就舍不得走了。太晚了,被人看见总是对她不好。
明日应当有雨。他今夜看了很久的天象,云厚,风急,明日一定下雨。她脚伤刚好,路滑会疼。他不能让那些事发生。她前面要走的路,他填不平所有的坑,搬不走所有的石头,但能填一个是一个,能搬一块是一块。
沈临霄合上窗户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他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。明日下雨,她穿了那双油靴,应该不会滑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