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山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后,山路上安静下来。风从山谷里涌上来,穿过枫树林,带起一阵哗哗的声响,红叶还在落,悄声落在石阶上,落在灌木丛上,落在沈临霄和晏秋风身上。
沈临霄靠着山壁坐着,晏秋风靠在他肩头。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,久到肩膀已经发麻,但他没有动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脸上没有什么血色,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印子还没有消。
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山里的日头落得早,方才还能看见对面山腰上的枫树林红得像火,这会儿已经糊成了一片暗沉的颜色,只有树梢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
晏秋风其实没有睡着。她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脚踝还在一阵一阵地疼,可那疼比不上心里堵着的那口气。想来想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。她想起他方才冲过来从石阶上跳下来的样子,衣袍被划破了,胳膊也伤了,整个人失了方寸,完全不像平日那个什么都握在手心里从容不迫的夫子。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,可另一块地方还是硬的,那些话她忘不掉。
两个人无声的尴尬比不过此刻的尴尬。就在这时,她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猛地睁开眼,脸一下子红透了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。她飞快地把脸别过去,不看他,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晏秋风活了十六年,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丢人过。那个端方清冷、滴水不漏的晏三娘子,肚子饿的咕噜噜叫,这要是传出去,她不如直接投了山崖算了。
她咬了咬嘴唇,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堪搅在一起,化成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她这几日已经够难堪了,现在连肚子都要跟她作对。
沈临霄看了她一眼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他伸手探入怀中,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,边角磨得起毛了,显然揣了很久。
他打开来,里面是两颗桂花糖。糖块的边角有些化了,黏在纸上,卖相不太好。
晏秋风认出了那糖。是她做的。桂花糖,换了好几次方子才做成功的那个。她记得那天她把糖放在他案上,说“夫子若是不嫌弃”,他说“比上次的点心做得好”,她高兴了好几天,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是轻快的。
她以为他早就吃完了。既然心里没有,还揣着人家的糖干嘛?
沈临霄拈起一颗递过来,晏秋风看着那颗糖,没有接。她心里还堵着。那碗姜汤,那句不必多想。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。他到底想怎样?不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吗?现在又这样算什么?
沈临霄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一会儿。她没有接。他也不收回,直接塞进了她嘴里。指尖触到了她的嘴唇,他的指尖是温热干燥的,仿佛带着一种从胸口捂出来的滚烫,触到她冰凉湿润的唇,像炭火落在雪上,啪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炸开了。
晏秋风整个人僵住了。那个触碰太短了,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。可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,让她心口发紧。她不该有这种感觉的,她应该生气,应该把糖吐出来,应该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把脸转过去。可她做不出来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,熟悉的桂花香弥漫了整个口腔。她含着那颗糖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这些天的委屈奔涌而来,眼眶一下子便红了。
她也想他了。她想念之前那些日子。她做点心,他写纸条回应;她生病,他让人送来姜汤,提醒她药苦配糖;她坐在窗前看月亮,他打趣说“你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做说客”。那些日子明明过去没多久,可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。她不知道怎么了,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她只是刚刚开始喜欢这个人。可他告诉她“换了旁人我也会送”,告诉她“不必多想”,好像她那些心思,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,那些反复看了又看的纸条,全都是自作多情。
她委屈。委屈得要命。
沈临霄看着她。她的眼眶红了,睫毛颤了颤,没有掉眼泪,可她抿着嘴唇的样子,比哭还让他难受。他的手在袖中攥紧,他想说点什么,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盖过。
“秋风,那日的话,抱歉。那些话伤你了。是我的错。”
晏秋风没有看他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。
“我有不能说的难处。有些事,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,“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也不是不在意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把他身上的松木香送到她这边来。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。她听得出他话里的艰难。他那样的人,从来都是从容的、什么都握在手心里的,能让他说出“是我的错”,已经比登天还难了。不过她受的那些委屈,也不是一句“我的错”就能轻易抹掉的。